一个是民国政府的第一号人物,一个是盘踞陕甘近十年、手握上亿百姓和几十万精兵的“陕西王”。这一碰面的分量,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,空气骤然紧了几分。
蒋介石看着他。
看了几息。
然后伸出手。
卢润东也伸出手。两只手在南门外握在一起。握得不算紧,但也没有一碰就松。各带着各的算盘,各带着各的底线。
胡公站在卢润东身侧半步。
他没有上前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的目光温和,但温和里有刺。蒋介石的随行人员中,何应钦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胡公身上,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胡宗南站在何应钦身后,他没有看胡公。他把视线投在城楼上的青砖缝里,像在数砖。但卢润东注意到了——从下飞机到进城门,胡宗南始终没有正眼看过西安城的任何一面墙。
城门洞里,风卷着尘土打旋。一行人鱼贯而入。
当晚,宴会设在张学良的公馆。
这座公馆是卢润东给他置办的,不算大,但格局很讲究。
院子里种了几棵腊梅,正开着,冷香在夜色里浮动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,水晶吊灯是上海货,擦得锃亮,桌上的白餐布浆洗过,铺得没有一丝褶皱。餐具是银的,酒杯是水晶的,摆件里有几样是张学良从天津弄来的西洋货——唱片机、座钟、一只英国骨瓷的花瓶。
他不管南京那些人怎么看,他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摆出来了。
但院子花圃里一块不起眼的旧石头,他没让挪走——那是当年他爹张作霖从奉天公馆院子里挖了带在身边、辗转三千里唯一没丢的石头,跟这宅子里的西洋货摆在一块,谁也不碍着谁。
张学良站在客厅门口,一个一个迎客。
他今晚穿了一身深蓝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他等这天等了太久了。
但今天,老蒋得坐在他张汉卿的饭桌上,端起他张汉卿的酒杯。
“介公,请。”
蒋介石进门的时候,张学良的声音很平稳,平稳得不像一个曾经被这个人整得几乎崩溃的人。但卢润东站在角落里看见了——张学良端着酒杯的手,指节是白的。
灯红酒绿。推杯换盏。
长桌两边坐了二十来号人。
主位是蒋介石,左手边是宋美龄,右手边是冯玉祥。卢润东坐在冯玉祥旁边,再往右是胡公、张学良。阎锡山坐在对面,挨着宋子文和孔祥熙。孔祥熙今晚话不多,但筷子没停过。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几圈,最后落在斜对面一个人身上。
那个人是D公。三十二岁,工业部部长。负责西北工业基地的全产业链。手下大几十万工人,从钢铁到纺织,从铁路到兵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