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,“未来这里,会成为真正的绞肉机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地图上的辽西,被红笔圈了又圈,圈得纸都快破了。
外面围着三个蓝色的巨大箭头,代表着三个日军师团,像三头饿狼,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。
从赤峰往辽西平原的崎岖山路上,一队卡车像一条受伤的蛇,艰难地爬行。
每辆车上都装满了物资——弹药箱、罐头、药品、棉衣、汽油桶。麻绳紧绷着,像一根根绷到极限的神经,车轮碾过碎石,车身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都会散架。
运输队队长王德彪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天空。他的脖子伸得很长,像一只警觉的鹅,脸被尘土糊得只剩两只眼睛还在转,嘴唇干裂得翻着白皮,一道一道的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。
“队长,你说今天鬼子会不会来?”司机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王德彪没有回答。他骂了一句脏话,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驳壳枪,枪柄被汗水浸得发亮。
然后,天边传来了嗡嗡声。
那声音起初很小,像一只苍蝇在远处飞。但它在变大,在逼近,像一颗从天上砸下来的石头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越来越震耳欲聋。
王德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停车!”他猛拍车顶,声音尖锐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“隐蔽!快!全都给我趴下!”
车队顿时乱成一团。司机猛打方向盘,卡车歪歪斜斜地冲向路边。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,有的摔倒了,有的被砸了脚,有的连滚带爬地钻进灌木丛,荆棘划破了脸,血珠渗出来,没人顾得上擦。
一架日军九七式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,像一只秃鹫,低低地掠过车队上空。
引擎声震得人耳膜发疼,像有一万把锤子同时砸在脑袋上。机翼下的太阳旗红得像一滴血,在阳光里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——不,那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不想看见那抹红色在这片土地上晃。
王德彪蹿下驾驶室,一头扑进路边的沟里。碎石硌着他的肋骨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但他不敢动。他把整个身体都压进泥土里,闻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,拼命把自己缩小,缩小,再缩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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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从头顶掠过。
他甚至能看清起落架上的泥土,能看清轮子上的纹路,能看清座舱里那个飞行员——戴着风镜,脸被遮住了一半,只露出一张冷漠的、毫无表情的嘴。
那张嘴抿着,像一把合上的刀。
轰鸣声震得他浑身发麻,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像过了一辈子。
飞机过去了。轰鸣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