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原会不甘心,板垣会愤怒,但他们会接受的。
因为他们没有选择。
他们是军人,军人的天职是服从。
而他——本庄繁——是他们的上级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桌前,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笔,蘸了墨,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他的字迹端正而工整,每一笔都用力均匀,像在用尺子量着写。
他写的是:“东京参谋本部钧鉴:关东军司令部已经完全掌控满洲局势。请阁下放心,满洲很快就是帝国的领土。”
写完后,他把信纸折好,放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,盖上印章,交给站在门口的副官:“发了吧。”
副官接过信封,敬了一个军礼,转身离去。
本庄繁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浅,很慢,胸膛几乎没有起伏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干燥的、起皮的嘴唇。他的脸色在台灯的照射下显得灰白而疲惫,像一个刚刚做完一场大手术的医生,精疲力竭,但手术成功了,病人活了。
他成功了。
至少,目前是这样。
他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他站起来,关了台灯,走出办公室,走进走廊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
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,声音空洞而悠远,像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响一座古老的钟。
他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卧室不大,只有十几平方米,摆着一张单人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。
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——是《三国演义》,日文译本,他已经读了很多遍,书页泛黄,边角卷曲,每一页都有铅笔做的记号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脱下皮鞋,把皮鞋放在床脚,整齐地并拢。然后他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石原莞尔的脸——高耸的额头,深陷的眼窝,紧抿的嘴唇,还有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看着他,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近乎怜悯的表情,像一个先知看着一个凡人,明明知道结局,但不说出来,只是看着,沉默地看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不去想那双眼睛。
但那双眼睛还在,在黑暗中亮着,像两颗星星,挂在旅顺港的夜空中,看着他,看着他,一直看着他。
他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中,慢慢地、慢慢地,沉入了睡眠。
窗外,旅顺港的海浪声还在继续,哗啦,哗啦,哗啦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