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醉生梦死

大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每一次开合都带进来一股冷风,吹得烛火摇曳,吹得桌布飘动,吹得佟国璋的头发在额前晃动。

最后,大厅里只剩下佟国璋一个人。

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,周围是一片狼藉——残羹冷炙、空酒瓶、脏餐具、揉皱的餐巾、熄灭的蜡烛。

水晶吊灯还亮着,一千二百颗水晶珠子还在折射光线,但此刻,这些光线不再温暖,而是冰冷刺骨,像无数根针,扎在他的身上。

他慢慢走回主位,坐下来,把脸埋在双手里。他的手很凉,脸也很凉,凉得像两块冰。

他的肩膀开始颤抖,起初很轻,像微风吹过水面,然后越来越剧烈,像地震,像海啸,像一座大楼在倒塌。

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含混的呜咽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呻吟。

他没有哭。

他只是颤抖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,零件在松动,螺丝在脱落,齿轮在卡壳,整台机器都在发出刺耳的、绝望的噪音,随时会散架。

窗外,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。

那是中国百姓的哭声,从道外区传来,从那些低矮的、拥挤的、肮脏的贫民窟里传来。

日本兵在搜查“反日分子”,挨家挨户地搜,砸门,踹墙,枪托砸在人的身上,骨头断裂的声音,女人尖叫的声音,孩子哭泣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首地狱的交响曲。

佟国璋听到了那哭声,但他没有抬头。

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,双手捂住耳朵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,假装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不存在。

但哭声还是在往他耳朵里钻,像蛆虫钻进腐肉,钻得他头疼欲裂。他猛地站起来,推开椅子,踉踉跄跄地走向楼梯,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

他的腿在发软,像两根煮熟的面条,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。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,像在抗议他的重量。

他爬到二楼,走进自己的卧室,关上门,锁上锁。他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,每一次呼吸都要把肺撑破。

他的额头抵着门板,能感觉到门板的冰凉和木纹的粗糙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牙齿在打架,发出细微的哒哒声,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鼠。

小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