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知道,这张纸上很快就会写满字——也许是他写的,也许是别人写的,也许是子弹写的,也许是血写的。
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壁。
墙壁上什么都没有,洁白,光滑,冷冰冰的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墙壁,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灰,粗糙的质感像砂纸。他缩回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
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日本人的枪炮、张学良的电报、胡适的文章、共匪的根据地、地图上的红色箭头、总理的“博爱”二字、母亲的眼泪、父亲的棺材——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,翻来覆去,翻来覆去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放映机,把胶片倒来倒去,永远停不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民国十四年,他在广州,担任黄埔军校校长。
有一天,周恩来——那时候还是他的政治部主任——来找他,谈了很久。
周恩来说:“校长,中国的未来,在于工农。只有依靠工农,才能救中国。”
他听了这话,笑了笑,说:“恩来,你的理想很好,但现实不是这样的。中国的问题,不是靠工农就能解决的。”
周恩来看着他,目光很深,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他没有再看周恩来的眼睛,低下头,翻着桌上的文件。
后来,周恩来离开了黄埔,去了上海,去了南昌,去了井冈山,成了他的敌人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的脑海里,周恩来的眼睛还在看着他——很深,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把那双眼睛赶走,但它们不肯走,就那么亮着,亮在黑暗里,亮在他的脑海里,亮在他的梦里。
小主,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睡着了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,麦子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,像波浪一样起伏。
远处有一座山,山上有一面红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朝那座山走去,走了很久,但山始终在远处,怎么也走不到。
他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,低头看脚下——麦田变成了血田,金黄的麦穗变成了红色的血泊,血淹没他的脚踝,黏糊糊的,像糖浆。
他抬起头,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,穿着灰色的军装,戴着八角帽,胸前绣着一颗红星。那个人朝他笑了笑,伸出手,说:“校长,跟我走吧。”
他认出那是周恩来。他想伸出手,但手像被绑住了,动不了。他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周恩来看着他,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哀的、怜悯的表情,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无药可救的病人。
“校长,”周恩来说,“你不跟我们走,你会后悔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