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新“礼教”

他喝了一口,仿佛要用那苦涩压下心头的巨震。放下碗时,瓷器与木桌接触,发出轻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
“润东所言,若被证实……那便是三千年未有之思想大地震。”他声音低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。

“我们过去思考中国之落后,多归于自身:专制太久,科举僵化,闭关锁国。于是开出药方:学西洋之技,仿西洋之制,启西洋之蒙。这成了三十年来的共识,成了救国的不二法门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,这是他在北大讲课时思考的习惯动作:“可如今……”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个人,那目光里有痛苦,也有一种破开迷雾的锐利。

“若那被我们视为老师、目标和尺度的‘西洋文明’本身,其巍峨大厦之下,竟是掠夺而来的砖石、伪造的地基、和充满谎言的蓝图……那我们这几十年的路,是不是从一开始,方向就被人悄悄拨偏了?我们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手,挖自己文明的坟?”

这话太沉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瞿秋白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更厉害,他掏出一块灰白的手帕捂住嘴,肩胛骨在单薄的棉袍下剧烈耸动。

李子洲连忙给他倒热水,手抖得洒出来一些。

咳声稍歇,瞿秋白抬起头,脸色惨白如纸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,那是理论家触及核心问题时的兴奋与痛苦交织的光:“大钊先生问到了根本。这不仅是历史真伪之辩,更是道路与话语权之争。”

他声音虚弱,却异常清晰。

“他们用这套精心编织的叙事,定义了什么是‘文明’,什么是‘野蛮’,什么是‘进步’,什么是‘落后’。我们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定义,就等于戴上了他们给的枷锁,永远在他们的棋盘上,按他们的规则下棋,永无胜算。”

他看向卢润东,语气急促,仿佛怕来不及说完:“润东,你故事里最狠的一刀,不是揭穿他们偷了技术,而是揭穿他们篡改了衡量文明高低的标准本身!他们把‘掠夺’美化成‘传播文明’,把‘抵抗’污名为‘抗拒进步’。我们必须,我们必须夺回这个‘定义权’!否则,就算我们强大了,在他们嘴里,也不过是‘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强盗’,永远低人一等!”

在一片激愤与震撼中,李子洲合上了他那本用来记账的笔记本。这个动作很轻,却让其他人都看过来,渐渐安静下来,看向这位最务实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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