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。坚硬。以及深入骨髓的闷痛。
意识如同沉溺在冰海深处,每一次挣扎上浮,都被沉重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拖拽回去。脊柱深处那被强行镇压的“烬火”核心,如同封冻在万载玄冰下的熔岩,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带来沉闷的、撕裂般的回响。左手,连同大半条手臂,那层布满蛛网裂痕的半透明灰白,散发着死寂的冰冷,如同不属于这具躯壳的沉重枷锁。
地火窟的灼热、矿渣的滚烫、皮肉灼伤的刺痛……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。唯有怀中那沉甸甸、散发着精纯庚金之气的皮囊,紧贴着冰冷的胸膛,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触感——那是通往生路的钥匙。
“呃……”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干裂的唇间溢出。云烬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视线模糊,如同隔着一层浑浊的冰水。昏暗的光线下,是粗糙、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轮廓。空气潮湿阴冷,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……一丝极其微弱却熟悉的、冰冷死寂的气息。
不是地火窟的熔炉炼狱。这里……是埋骨窟深处,萧悬所在的骨台区域附近的一处天然石隙。她被人带回来了。
是谁?答案不言而喻。
她挣扎着想要坐起,全身的骨骼和肌肉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焦黑溃烂的皮肤在动作下撕裂,渗出暗红的血水,混合着矿渣和污泥,散发出刺鼻的腥臭。左手晶化的冰冷僵硬感,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变得异常笨拙艰难。
“醒了?”冰冷的声音如同寒泉,从石隙入口处传来。没有起伏,没有关切,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漠然。
云烬雪猛地转头。萧悬墨色的身影无声地倚在入口的阴影里,抱着那柄通体漆黑的劫影剑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苍白的面容似乎比之前更加透明了几分,如同上好的寒玉雕琢而成,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身上,如同最精密的探针,穿透破败的皮囊,审视着她体内那团被强行禁锢的力量。
“东西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目光落在她紧捂在怀中的皮囊上。
云烬雪没有迟疑。她艰难地、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,将那个沾满血污和矿渣、沉甸甸的皮囊推了过去。皮囊口松开,金灿灿的光芒流淌出来,映亮了昏暗的石隙一角。浓郁精纯的庚金之气弥漫开来,驱散了一丝阴冷。
萧悬并未上前,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,凌空对着皮囊虚虚一引。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皮囊,悬浮在他面前。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纯净的金芒,微微颔首,似乎确认了品质和数量。随即,皮囊被那股力量卷走,消失在墨色的袖袍之中。
“冰肌玉骨丹,主药寒髓玉液,三日后,黑市核心,‘万宝楼’拍卖会。”萧悬的声音毫无波澜,如同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日程,“凭此物入场。”他屈指一弹,一道微弱的黑芒射向云烬雪。
云烬雪下意识地抬手接住。入手冰凉坚硬,是一枚非金非木、通体漆黑、刻着繁复扭曲纹路的令牌。令牌正面,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浮雕,空洞的眼窝仿佛能吞噬光线;背面,则是一个篆刻的“万”字。
万宝令!鬼哭城黑市核心“万宝楼”的入场凭证!这东西在黑市上价值不菲,往往需要大笔灵石或特殊门路才能获得!
“你还有三天时间。”萧悬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,“修复你这身皮囊,至少……看起来像个人样。”他的目光扫过云烬雪焦黑溃烂、衣衫褴褛的身体,以及那只诡异的晶化手臂,毫不掩饰其中的冰冷审视。
“另外,你的‘火’……”他微微停顿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,如同寒潭深处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“收敛好。万宝楼里,有鼻子很灵的狗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言语,墨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石隙入口的黑暗中。只留下那枚冰冷的万宝令,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腐朽气息。那气息,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瞬。
诅咒……云烬雪握紧了手中的令牌,冰冷的触感直透掌心。他抽取她的“烬火”本源压制诅咒,并非全无代价。方才那瞬间的气息波动和声音的滞涩,便是证明。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,同样背负着沉重的枷锁。
交易。冰冷的,赤裸裸的,基于各自需求的交易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带着霉味涌入灼痛的肺部,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顾不上这些,当务之急,是恢复行动能力,修复这身伤痕累累的“皮囊”,为三日后的拍卖会做准备。
她挣扎着坐起,靠上冰冷的岩壁。从王虎储物袋里仅存的那瓶金疮药已经在地火窟消耗殆尽。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《冰魄诀》和那瓶同样所剩无几的“寒玉散”上。
意念艰难沉入体内。那条布满裂痕、脆弱不堪的路径在神魂中显现。脊柱深处,“烬火”核心在蜂窝石持续传来的微弱暖流安抚下,暂时蛰伏。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缕新生的、微弱的冰魄灵力,沿着路径极其缓慢地流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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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针穿刺般的剧痛再次袭来,撕裂着本已脆弱的经脉。但与地火窟的熔炉炼狱相比,这阴冷的石隙已是难得的修炼之地。稀薄的天地灵气中,冰寒属性的粒子也相对多了一丝。
运转。忍受痛苦。借助蜂窝石的暖流和自身意念安抚“烬火”,勉强维持着冰魄灵力在路径中那脆弱而痛苦的流转。每一丝灵力的壮大,都伴随着神魂的尖叫和肉体的哀鸣。那一缕冰蓝的寒流,艰难地滋养着焦黑溃烂的皮肉,带来细微的清凉和麻痒,修复的过程同样痛苦万分。
左手晶化的冰冷僵硬感,如同永恒的阴影。冰魄灵力流淌过附近经络时,那蔓延的灰白似乎被极其微弱地遏制着,但代价是晶化区域传来更加深沉的麻木和……一种仿佛灵魂被剥离的诡异空虚感。
时间在痛苦和修复中缓慢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,当最后一缕寒玉散带来的冰寒药力也被身体艰难吸收,云烬雪才缓缓停下修炼。她疲惫地睁开眼,身上的焦黑虽然依旧狰狞,但溃烂处已经收敛结痂,新生的皮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。身体的虚弱感稍减,至少行动无碍了。只是左手,那灰白的晶化已经蔓延至手肘,冰冷的触感如同套上了一截沉重的枷锁。
她取出储物袋里最后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换上,又用破布仔细包裹住晶化的左臂,尽量遮掩住那诡异的灰白和裂痕。最后,她披上了那件在地火窟边缘捡到的、相对完好的深灰色带兜帽斗篷,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
看着石隙水洼倒影中那个裹在斗篷里、只露出半张沾满污渍却眼神冰冷的脸的影子,云烬雪扯动了一下嘴角。像个人样?或许吧。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、满身伤痕和秘密的“人”。
她收起那枚冰冷的万宝令,如同收起一张通往未知战场的血契。敛息术无声运转,将气息压至最低,如同石隙中一块冰冷的石头。她走出藏身的石隙,重新踏入鬼哭城污浊、混乱、充满恶意的空气之中。
目标——黑市核心,“销金窟”深处,万宝楼。
越靠近黑市核心,空气的污浊中便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奢靡与危险的气息。粗犷的石屋木棚被更加高大、用整块黑曜石或某种巨大兽骨垒砌的“楼宇”取代。店铺的招牌闪烁着各种灵光,售卖的东西也从低阶的丹药符箓,变成了散发着强大波动的法器、光华内敛的玉简、甚至禁锢在笼中、眼神凶戾的低阶妖兽。
人流依旧混杂,但多了一些气息深沉、衣着考究的身影。他们或独行,或带着护卫,眼神锐利,带着审视和贪婪,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。空气中弥漫着高阶丹药的异香、灵材的独特气息,以及……更加浓重的血腥和阴谋的味道。
云烬雪裹紧斗篷,低垂着头,如同一个不起眼的阴影,在喧嚣的街道边缘穿行。规则之视无声开启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她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无数或强或弱的规则锁链在人群中交织、碰撞,带着各种情绪和目的——贪婪、警惕、杀意、算计……如同无形的蛛网,笼罩着这片欲望之地。
万宝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。那是一座用巨大、漆黑的不知名石材建造的庞大建筑,形似一头匍匐的狰狞巨兽。兽口大张,便是灯火通明、守卫森严的入口。入口两侧,矗立着两尊高达三丈、通体覆盖着厚重黑甲、手持巨斧、散发着炼气巅峰气息的傀儡守卫!它们空洞的眼窝中闪烁着冰冷的红光,扫描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人。
气氛凝重而压抑。
云烬雪在距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的阴影处停下。她看到,入口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。每一个想要进入的人,都必须向守在入口旁一个穿着万宝楼制式黑袍、面容枯槁的老者出示凭证。老者眼神浑浊,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,他手中拿着一面巴掌大小、边缘镶嵌着细碎黑水晶的奇异铜镜,对着每一个出示凭证的人微微一照。
那铜镜……规则之视下,它散发着一种扭曲、窥探灵魂本质的规则波动!是探测伪装、窥视修为的禁器!
云烬雪心头一凛!她的敛息术能骗过普通修士,但能否瞒过这种专门探测的禁器?更重要的是,她体内那被镇压的“烬火”和晶化的左手,一旦被窥破……
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万宝令,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清醒。没有退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,心跳压得近乎停滞,如同真正的顽石。她低着头,裹紧斗篷,加入了缓慢前行的队伍。
队伍缓缓移动。前方不时传来低声的交谈和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。有人顺利通过,也有人被那枯槁老者冰冷的目光一扫,或是被铜镜照出异常,便被傀儡守卫无声地拦住,带到一旁阴影处“详谈”,结局往往是被搜刮干净后狼狈驱逐,甚至消失。
气氛越来越紧张。云烬雪能感觉到几道隐晦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。她如同未觉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