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十度,”我平静地说,甚至也学着他,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。“差不多。就像总部对我们的态度。”
埃里希困惑地看着我。
我靠着冰冷的内壁,点燃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支挤扁的香烟。烟雾在浑浊的空气里缓慢升腾。“明明苏联还没打完,‘巴巴罗萨’还没变成‘ Typhoon’,莫斯科还在东边挺着。可他们却急着要把我们——把一批有‘丰富作战经验’的车组——从这块‘啃不动的骨头’旁边调走。”我吸了一口烟,劣质烟草的辛辣刺激着喉咙。“可见,现在的东线,”我用夹着烟的手指,虚虚点了点脚下,“是有多混乱。或者,多让他们觉得……‘前景不佳’。”
“他们是觉得我们在这儿没用了?”埃里希问,年轻人语气里有些不忿,或许还有一丝被轻视的委屈。
“不,”威廉替我回答了,他重新捡起锉刀,但没继续工作,只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把玩。“是觉得我们在这儿,和在西边那个鬼晒太阳的地方,对他们来说,区别不大了。东线缺人,非洲也缺人。我们不过是……消耗品。从冰箱挪到烤箱里的消耗品。”
“消耗品”三个字,他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车舱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。约阿希姆不自觉地抱起了胳膊。保罗把调令仔细折好,塞回文件袋,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那是份需要存档一百年的重要文献。
混乱。这个词在我脑子里盘旋。调令本身,就是混乱的最佳注脚。没有解释,没有缓冲,只有冰冷的命令和紧迫的时间。五天?移交防务?在这片被暴风雪、游击队的冷枪、神出鬼没的T-34和无穷无尽的烂泥(如今是冻土)统治的地带,所谓的“防务”本身就是个模糊的概念。我们走了,谁来接替这个观察哨位,这个小小的、用履带和雪堆压出来的支撑点?隔壁排的那辆三号?它自己的发动机都时好时坏。还是从那个被打残了的连队抽调人手?他们自己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车组。
小主,
更混乱的是,这调令背后透露的信息。为什么是现在?1941年12月,莫斯科城下攻势陷入僵局,甚至开始出现不祥的后撤迹象。各条战线都在喊饿,喊冷,喊要人,要装备。这种情况下,还要千里迢迢,经铁路,转海运,把一支装甲部队调往一个次要战区?除非……除非东线高层,或者更高层,对短期内取得决定性胜利已经不再抱有幻想,开始拆东墙补西墙?或者,北非的局势比我们听到的广播宣传要糟糕得多,隆美尔真的急需每一个能开动坦克的老兵?又或者,这仅仅是一场庞大、笨拙的军事机器内部,一次毫无道理的齿轮错位?
无论是哪种,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局势失控了。不是我们连队,我们师,甚至我们集团军的失控,而是某种更大、更根本的东西,正在发出不祥的嘎吱声。东线这个巨大的泥潭(现在是冰潭),不仅吞噬着士兵和装备,也开始吞噬着计划、理性和那曾被视为必然的胜利前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