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了想。“我在想,当我们离开这里时——如果还能离开——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不是作为士兵,是作为人。”
威廉笑了,那是一种干涩的笑。“更好的技工,更差的哲学家。更擅长识别引擎异响,更不擅长谈论感情。更能在严寒中工作,更不能在温暖中放松。”
他停顿,然后补充:“但至少我们还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。有些人连这个都不知道了。”
我们沉默地坐着,听着风声和远处炮声。北方地平线上不时有闪光,像遥远的雷暴。苏军正在集结,准备下一波攻势。而我们,在修好一辆几乎报废的坦克后,坐在这里讨论哲学和人性。
荒诞,但真实。战争不仅发生在战场上,也发生在这些间隙里,在这些对话中,在这些试图理解无法理解之事的努力中。
凌晨一点,卡尔回来。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差。
“命令,”他简单说,“明天清晨五时,全营进入最高战备状态。苏军可能在我们这个地段尝试突破。如果发生,我们的任务是迟滞他们,为后方建立新防线争取时间。”
“迟滞,”威廉重复这个词,“就是让我们当炮灰,用生命换取几个小时。”
卡尔点头。“是的。但这是命令。”
“莱茵姑娘能完成这个任务吗?”我问。
“能移动,能射击,这就够了,”卡尔说,“其他的……交给命运。”
他看向我和威廉:“你们该休息了。明天可能需要一切。”
我们爬进坦克。里面比外面稍暖,但依然寒冷。埃里希和韦伯在睡梦中蜷缩着。保罗还在电台前,耳机里传出微弱的静电声。
我在车长座位躺下,但无法入睡。脑中回响着今天的一切:损坏的坦克,绝望的维修,保罗罕见的发言,威廉深夜的对话。
混乱,是的。但混乱中还有某种秩序:我们还在履行职责,还在互相依靠,还在试图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。也许这就是人类最后的尊严:在被洪流冲走前,保持清醒,保持思考,保持彼此之间的联系。
“莱茵姑娘”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——寒冷让钢铁也在颤抖。外面,风声如泣。
苏军反攻的洪流正在逼近。我们的堤坝已经千疮百孔。
但我们还在这里,还有一辆能勉强移动的坦克,还有一个还能思考的头脑,还有一些还能交谈的话语。
今夜,这也许就是全部。
明天,我们将面对洪流。用修了七小时的坦克,用疲惫到极限的身体,用混乱中残存的纪律,用知道自己正在失败但依然坚持的意志。
战争还在继续。我们也还在继续。
至于能继续多久,只有寒冷而沉默的俄罗斯冬夜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