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林昭。她安静地坐着,眼帘低垂,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脸上并没有太多计谋得逞的喜悦,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疲惫的阴影。昏黄的烛光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,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和疏离。
“先生,”萧凛开口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,“可是累了?或是…觉得此计有伤天和?” 他想起了计划里那些注定会成为牺牲品的“棋子”,无论是王七,还是那些北狄线人,或是王家培养的影卫。
林昭轻轻摇了摇头,抬起眼,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。“累是有些。至于有伤天和…” 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带着点自嘲,“殿下,从乱葬岗爬出来那天起,我就没指望过自己的手还能干干净净。乱世用重典,沉疴下猛药。只是…” 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只是没想到,‘药’见效这么快,这么…血淋淋。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,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雨丝打在窗棂上,沙沙的,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“经此一事,王家必然伤筋动骨,沈砚舟也会惹上一身腥。”萧凛打破沉默,语气转回冷静的分析,“朝中那些原本依附或观望的人,心思也该活动了。我们下一步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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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。”林昭接口,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,“等裴将军的密报进京,等陛下震怒,等朝堂上吵出个结果。我们之前埋下的、关于边军冬衣和‘丙字七号’的线索,是时候让御史台的那几位‘清流’想起来了。沈砚舟此刻焦头烂额,正是将他更多罪证逐步抛出的好时机。但切记,不能急,要像温水煮蛙,一点点加柴。”
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。“王家内部,经此猜忌,裂痕已生。王懋疑心王玦办事不力甚至怀有二心,王玦恐惧自己被叔公和沈砚舟当成弃子…我们可以再添一把火。”
“如何添?”
林昭放下茶杯,手指蘸了点冷茶,在光亮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。“王玦现在最怕的,是成为替罪羊。我们可以让他‘意外’发现一些‘证据’,证明静心斋早就准备在交易完成后,将他(或他的替身)连同北狄线人一并除掉,以绝后患,并将所有罪名推给他个人,保全王氏和沈砚舟。比如…一份伪造的、来自静心斋的‘灭口令’副本,或者,某个‘侥幸’从河套现场逃回来的、属于王懋影卫的‘遗言’。”
萧凛眼中精光一闪:“逼他狗急跳墙,反咬王懋,甚至…攀扯沈砚舟?”
“不一定能直接咬到沈砚舟,但足以让王家内斗公开化、白热化。一个陷入内乱、互相撕咬的王家,对沈砚舟而言,就从助力变成了累赘和隐患。”林昭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,“我们要让沈砚舟觉得,王家这个窟窿,已经堵不住了,必须断尾求生。”
陈禹在一旁听得既佩服又有些心惊。这位林姑娘(先生)的心思,真是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,每一步都算在了人心最脆弱、最阴暗的地方。
“此事我来安排。”萧凛点头,随即又看向林昭,“你连日劳心,又刚脱险,这几日好生歇息。府里安全。”
林昭微微颔首,没有推辞。她确实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,而是那种绞尽脑汁、步步惊心后带来的精神上的虚脱。她起身,正要告退。
忽然,萧凛叫住了她,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、扁平的紫檀木盒,推到桌边。“这个,给你。”
林昭有些疑惑地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、触手温润的玉簪,样式极其简单,没有任何雕饰,只在簪头有一道天然形成的、极浅的云水纹。玉质算不上顶级,却有种干净剔透的美。
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”萧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随意,目光却落在窗外密密的雨丝上,“前几日看到,觉得…干净。你常着素衣,或许合用。”
林昭拿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玉簪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,却奇异地没有让她觉得冷。她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谢殿下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她合上盒子,握在手中,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萧凛依旧看着窗外,雨好像下得更密了些。陈禹站在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柱子。
“陈禹。”萧凛忽然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加派人手,暗中护着林先生住处。还有,王氏和沈砚舟那边有任何异动,尤其是针对府内人员的查探,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!”
萧凛不再说话。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雨声潺潺。他眼前仿佛又闪过河套马市那混乱血腥的场面,闪过林昭苍白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,闪过那支简单干净的玉簪。
路还很长,血也还会流。但至少今夜,雨声敲窗,暂得一刻安宁。
而在远处的沈府,最深处的书房里,沈砚舟正对着墙上那幅“静水深流”的字画出神。他面前摊开的,不是公文,而是几张关于河套事件的零碎情报,以及…一份刚刚送达的、关于“姜宁”这个身份最后出现地点及疑似葬身火海的报告。
他的手指,轻轻拂过报告上“姜宁”二字,又缓缓移到河套情报中“花瓣令牌”的描述上。眼神幽深如古井,映不出半点波澜。
许久,他提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,缓缓写下一个字:
“查。”
墨迹浓黑,力透纸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