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渡口血祭

关羽收回目光。

他看到了——北线张合军阵的右翼,烟尘突然大起。一支骑兵自东面迂回而来,赤旗赤甲,当先一将挽弓如满月。

“夏侯渊分兵了。”关羽语气平静,“他留主力在此牵制我,分兵八千袭儁乂右翼。”

“可要出营截击?”徐庶问。

关羽摇头:“大哥令某死守。且——魏延何在?”

“未将在。”

魏延从望楼阶梯口现身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面容冷峻,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昨日迟滞夏侯渊时留下的。阴平营五千精锐,经连日转战,此刻仅存四千二百人,但人人眼中都有狼一般的凶光。

“文长。”关羽侧目看他,“阴平营可还能战?”

“战至最后一人。”魏延抱拳,声音嘶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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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关羽指向营外,“夏侯渊既分兵,其后军粮队必露破绽。汝率阴平营自营后出,沿颖水东岸芦苇丛潜行,寻其粮队焚之。若遇夏侯渊回援,不可恋战,焚粮即退。”

“得令!”

魏延转身欲走,关羽又唤住他。

“文长。”

“君侯还有何吩咐?”

关羽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昨日汝断后阻夏侯渊,折兵八百,歼敌三千——此功,某已记下。此去焚粮,若成,便是扭转东线之战机。但需谨记:阴平营是大哥的心血,是日后北伐的尖刀。人可以死,但刀不能折。”

魏延身躯一震。

他回头,深深看了关羽一眼,抱拳躬身,再无一言,转身下楼。

徐庶看着魏延离去背影,轻叹:“魏文长性情桀骜,然确是将才。君侯方才之言,是激他,也是护他。”

关羽不答。

他再次望向北线。那里,夏侯渊分出的八千骑兵已如同赤色狂潮,狠狠撞进了张合军阵的右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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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正,北线渡口,右翼。

高览正指挥盾阵向前。

方才对射中,刘备军弩手以大黄弩压制了曹军弩阵,北岸弩箭已稀疏许多。张合见机,令步卒前压,欲趁曹军浮桥上队伍混乱时,以长枪矛阵将登岸之敌赶回河中。

“举盾——向前三十步!”

高览高呼。他亲自持大盾在前,身后三千重甲步卒列成龟甲阵,大盾如墙,长矛如林,缓缓向河滩推进。

浮桥上,乐进已率千余人登岸,正结阵固守。见高览军压来,乐进厉喝:“弓手!射那个持大盾的将领!”

数十支箭矢射向高览。

但高览的大盾是特制的,蒙三层牛皮,镶铁边,重三十斤。箭矢钉在盾上,如同雨打芭蕉,却难透分毫。

“乐文谦!”高览在盾后大笑,“今日便让汝见识冀州男儿的勇武!”

他再进一步。

便在这一刻,异变陡生。

东面,蹄声如雷。

八千赤甲骑兵如同赤色洪流,自颖水东岸的滩涂地席卷而来。当先一将,赤马赤甲,面如重枣,手中一张铁胎弓已拉成满月——正是夏侯渊!

“高览——看箭!”

夏侯渊暴喝,声如炸雷。

弓弦震响。

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出,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那不是普通箭矢,箭镞带倒刺,箭杆有血槽——是破甲箭!

高览听见了破空声。

他本能地侧身举盾。但夏侯渊这一箭太快、太疾、太准。箭矢自盾缘缝隙钻入,贯入高览后颈,穿透咽喉,带着一蓬血雾从前颈穿出!

“呃……”

高览身形剧震。

他手中大盾“哐当”落地。他缓缓回头,看向张合的方向,张口欲言,鲜血却如泉涌般从口中、从颈前的血洞中喷出。他伸出右手,似乎想抓住什么,但手臂只抬到一半,便无力垂下。

轰然倒地。

“高兄——!!!”

张合目眦尽裂。

他看见了。他清清楚楚看见了——夏侯渊在三百步外,一箭贯穿了高览的咽喉!那个与他同袍二十年,从冀州到豫州,从袁绍帐下到刘备麾下,始终并肩而战的兄长,就那样倒下了!

血冲头顶。

理智的弦,崩断了。

“乐进——!偿命来——!”

张合嘶吼,声音凄厉如狼嚎。他一把扯下头盔扔在地上,翻身上马,挺起长枪,率身后八百亲兵直扑乐进本阵!

“将军!不可!”

副将疾呼,但张合已听不见。

他眼中只有乐进。只有那个正在河滩上结阵的曹军将领。只有杀意。

八百冀州老卒紧随其后。这些人是张合从河北带出来的子弟兵,最老的已跟随他十五年。他们见高览死,见张合疯,无人犹豫,无人退缩。八百人如一支铁锥,狠狠扎向乐进军阵!

乐进正为夏侯渊突袭得手而振奋,忽见张合率骑突至,先是一愣,随即狞笑:“张儁乂寻死!围杀他!”

曹军步卒围拢上来。

但张合已疯。

他长枪如龙,左挑右刺,所过之处人仰马翻。一名曹军校尉持戟来挡,被他一枪刺穿面门;又一名屯长挥刀砍来,被他反手一枪扫断脖颈。血染红了他的战甲,染红了他的坐骑,他浑然不觉。

三十步。

二十步。

十步——

乐进终于色变。

他看见张合的眼神了——那不是将领的眼神,那是野兽的眼神,是失去一切后要与敌同归于尽的眼神。

“拦住他!”乐进厉喝,自己却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
晚了。

张合马快,已至乐进身前五步。乐进咬牙,挥刀迎上。环首刀对长枪,在河滩上展开死斗。

“铛!铛!铛!”
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
乐进刀法凶悍,每一刀都劈向张合要害。张合肩甲被一刀劈裂,左臂见血;胸前护心镜被刀锋划过,留下深深的凹痕。但张合不闪不避,长枪只攻不守,枪枪刺向乐进咽喉、心口、面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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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回合。

乐进气力渐衰,张合却愈战愈疯。第四十一枪,张合不顾乐进劈向自己脖颈的一刀,长枪如毒蛇般突刺,贯入乐进胸腹!

“噗嗤——”

枪尖透背而出。

乐进身躯一僵,低头看着穿腹而过的枪杆,眼中尽是不可置信。

张合手腕一拧,长枪在乐进体内搅动,随即发力上挑——竟将乐进整个人挑离马背,悬于半空!

“乐文谦——!”张合嘶吼,“为高兄偿命——!”

长枪再振。

乐进尸身被甩落在地。张合策马上前,复一枪斩下其首级,以枪尖挑起,高举向天!

“乐进已死——!曹军败矣——!”

声震四野。

河滩上,浮桥上,北岸本阵前——无数曹军士卒看见了那杆挑着乐进首级的长枪。恐惧如瘟疫般蔓延,正在登岸的曹军掉头就跑,浮桥上的士卒争相跳河,北岸的弓弩手箭矢零落。

张合的亲兵趁势掩杀,八百人竟将乐进麾下五千前锋杀得溃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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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高处,曹操本阵。

曹操面沉如水。

他今年五十四岁,身披赤色大氅,内着玄铁甲,按剑立于战车之上。身侧,曹丕、曹彰、曹昂三子皆在,荀攸、司马懿等谋士立于后。

“乐文谦……竟死于张合之手。”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但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毕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