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暴政如虎

几声刺耳的铜锣响,打破了清晨的死寂。几名穿着杂乱号衣、面相凶恶的“大西”差役,敲着锣,一路吆喝着,将一张刚刚写就、墨迹还未全干、盖着鲜红刺目“大西王印”的告示,粗暴地张贴在城墙根、主要街口残留的木牌上,甚至直接糊在一些还没完全倒塌的店铺门板上。

差役们的吆喝声嘶哑而跋扈:“都听好了!大王有令!新朝初立,保境安民,开销巨大!即日起,全城征收‘新朝恩饷’!各家各户,按人头,不,按户!不论贫富等第,每户征粮五斗!银二两!布一匹!限期十日,必须缴清!谁敢拖延、抗拒、隐匿不交,以通明论处,全家问斩!左邻右舍知情不报者,同罪连坐!都听清楚了!”

这吆喝声如同丧钟,敲在每一个早起或根本一夜未眠的百姓心头。

很快,告示前就围拢了一些胆大或实在走投无路、想来看看有没有一丝转机的百姓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眼神呆滞。很多人不识字,只能焦急地围着那些识字的、同样面如土色的人,低声询问。
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旧儒衫的老秀才,被众人推到了告示前。他姓陈,街坊都叫他陈先生,以前在私塾教书,如今私塾早就没了,他靠着给人代写书信、偶尔算算账糊口,日子也是朝不保夕。

此刻,他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,扶了扶歪斜的破眼镜,凑近那告示,一字一句,声音发颤地念了出来。

每念出一个数字,围观的百姓中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。

“五斗粮……二两银……一匹布……十日……”

“轰!”仿佛冷水滴进了滚油锅,短暂的死寂后,人群炸开了!绝望的哭喊、愤怒的咒骂、无力的哀求瞬间爆发出来!

“五斗粮?这……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!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,哪里还有五斗粮!”一个头发花白、佝偻着背的老农,直接瘫坐在地,捶打着地面,老泪纵横。他的儿子被抓去当民夫修宫殿,再也没回来,儿媳病死了,只剩下他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孙子,靠挖野菜和邻居偶尔接济的一点糠皮过活。五斗粮?杀了他也拿不出来!

“二两银子!我的天老爷!我全家老小拼死拼活干一年,也攒不下二两银子啊!去年鞑子……不,官兵来之前,我家铺子还有点生意,现在铺子被抢了,货没了,我拿什么交啊!”一个原本开杂货铺的小商人,此刻也是满脸绝望,他的铺子被乱兵洗劫一空,如今只能靠偷偷摸摸卖点捡来的破烂度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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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布?我家连件完整的衣裳都快没了,哪来的布交啊!这是逼我们去死啊!”

“连坐?还要连坐?天杀的!这不是让我们互相检举,逼死街坊邻居吗?”

陈先生念完告示,看着周围百姓绝望崩溃的样子,又回头看了看告示上那血红的大印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力。

他想说点什么,安慰或者分析,可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
他摇了摇头,步履蹒跚地拨开人群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那间摇摇欲坠的破屋子走去,背影佝偻得如同深秋的枯草。

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这所谓的“新朝恩饷”,就是一道赤裸裸的死刑判决书,针对的是长沙城每一个还喘着气的百姓。

然而,饥饿和绝望最终会压垮对死亡的恐惧。当活下去都成为不可能时,反抗就成了唯一的选择,哪怕这反抗如同飞蛾扑火,结局早已注定。

当晚,月黑风高。城南,王记米铺。

这间米铺早已名存实亡。老板王老实,人如其名,是个胆小怕事、本分经营的小商人。战乱中,他的米铺被不同的兵痞抢了不下三次,最后一次,连他藏在灶台夹层里的最后一点救命粮都被搜走了。

如今铺子里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些洒落的、掺着沙土的陈米糠,还有几个破麻袋。王老实守着这点米糠,指望着天气再冷些,或许能掺着野菜煮糊糊,勉强熬过这个冬天。

他也听到了白天的征税令,心里跟明镜似的,知道自己绝对交不上,只盼着能靠这点米糠多活几天,或者……听天由命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铺门不是被敲响,而是被疯狂地撞击!不是官兵,而是一群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、如同饿狼般的普通百姓!他们大多来自城南最贫苦的街巷,家里早就断粮数日,老人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白天的征税令,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与其坐着等死,不如拼死一搏!

“王老板!开门!把粮食交出来!”

“反正都是死!抢了粮食还能多活几天!”

“开门!不开门我们就砸了!”

吼声嘶哑而疯狂。王老实吓得魂飞魄散,哆哆嗦嗦地想去顶门,可那薄薄的门板如何挡得住一群被饥饿和绝望逼疯的人?几下猛撞之后,门栓断裂,门板轰然被撞开!一群手持菜刀、木棍、扁担、甚至石头的百姓,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!

“粮食!粮食在哪里?!”为首的是一个叫赵铁柱的年轻铁匠,原本一身好力气,如今也饿得眼窝深陷,他红着眼睛,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王老实,朝着记忆里米缸的位置扑去。

其他人也一拥而上,砸开早已空了的米缸,发现里面只有一点发霉的米糠和沙土混合物。他们也顾不得了,用手抓,用破碗舀,用衣襟兜,疯抢着那点令人作呕的“食物”。有的饿极了的人,甚至抓起一把就塞进嘴里,胡乱吞咽,被沙土呛得剧烈咳嗽。

王老实被推倒在地,看着自己最后一点指望被疯抢一空,心里那片支撑着他的微弱光亮,彻底熄灭了。他瘫在那里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眼神空洞,仿佛已经死了。

抢粮的动静和嘈杂声,在死寂的夜晚传得格外远。很快,一队巡逻的“大西”士兵就被惊动了。

带队的是个名叫李虎的小校,此人原本就是个地痞无赖,投靠张献忠后,靠着心狠手辣和善于逢迎,混了个小头目,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可以肆意施展暴力的差事。他带着十几个人,拎着刀枪,气势汹汹地赶到了米铺。

看到铺子里混乱的景象,看到那些正在争抢米糠的百姓,李虎非但没有丝毫同情,反而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冒犯,一股暴戾之气直冲脑门。

“反了!反了天了!一群刁民,竟敢聚众抢粮!这粮食是大王的,是官府的!你们这是通敌叛国!”李虎拔出腰刀,厉声喝道,“都给老子杀了!一个不留!以儆效尤!”

他手下的士兵,大多也是些兵痞流氓出身,早就习惯了杀戮和抢掠,闻言更是兴奋,狞笑着拔出刀,如同虎入羊群般冲进了米铺,见人就砍!

“啊——!”

“军爷饶命!我们饿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