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选了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回来?”
“家里人在城里。”
那个伤兵不说话了。
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缠的脏布条,上面已经渗出了黄绿色的脓液。
他三天前受了伤,城里的大夫忙不过来,只给他随便缠了一下。
“唐军真的不杀人?”
另一个伤兵凑过来问。
“不杀。”
库尔班的同伴说。
“他们还问我要不要吃饭。”
“吃饭?”
“麦粥。”
“一大碗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操。”
一个伤兵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我们在城里啃炒面,唐军给俘虏喝麦粥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另一个伤兵压低声音。
“苏勒德大人知道了会杀人的。”
“他连伤兵的口粮都要减半,还怕知道这个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巴雅尔大人说的。”
“口粮减半,伤兵减半。”
帐篷里又安静了。
一个躺在角落里的伤兵翻了个身。
他的右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,已经化了脓。
他疼得睡不着,一直在听。
“减半就减半吧。”
他说。
“反正再过十天,大家都得饿死。”
“你怕死?”
“怕死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没人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角落里那个伤兵又说了一句。
“唐军真的不杀人?”
“真的。”
他闭上眼,不再说话了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唐军真的不杀人,还给饭吃,那他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等死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压不下去了。
当天夜里,怛罗斯城墙上发生了第一起逃亡。
两个守城的士兵趁换岗的间隙,把皮甲脱了,用绑腿布接成一根绳子,从城墙背面溜了下去。
他们沿着城墙根往东走,走了大约两里地,碰到了唐军的巡逻骑兵。
巡逻骑兵没有开枪。
他们把两个人带到投降通道入口,收了武器,登记了姓名,然后给了他们一人一碗麦粥。
两个人蹲在地上喝粥,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“你们怎么跑出来的?”
赵大柱问。
其中一个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城墙上溜下来的。”
“城里什么情况?”
“粮食快没了。”
“口粮减半,伤兵更惨。”
“苏勒德呢?”
“还在官署躺着。”
“伤口发炎,烧了两天了。”
“守军多少人?”
“能站到城墙上的,大概一千五六百。”
“剩下的都是伤兵和老弱。”
赵大柱把这些记下来,写进报告里。
当天夜里,又有五六个人从城墙上溜下来。
到了第二天早上,一共有二十多个人主动走出投降通道。
李锐第二天早上看到报告的时候,正在碎叶城楼上吃早饭。
他放下碗,把报告看了一遍。
“第一天,二十多个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“第二天会更多。”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第七天,开门。”
然后他把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
他站起来,走到城楼边缘,往西看了一眼。
怛罗斯在两百多里外,看不到。
但他知道,苏勒德现在就在那里,坐在一座没有粮食的城里,等着一个不会来的救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