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瘟疫

戮龙记 野路人 3533 字 6个月前

帐篷内光线昏暗,空气混浊不堪,充满了高烧病人特有的酸腐气息和草药的苦涩味。地上铺着单薄的草垫,上面躺着七八个人,大多在痛苦的呻吟或昏迷中辗转。最靠近门口的一个,是荒石堡一名年轻的战士,林枫认得他,叫李顺,是个爱说笑的小伙子,此刻却脸色潮红,嘴唇干裂乌紫,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瘀斑,呼吸如同破损的风箱,艰难地拉扯着。他看到林枫进来,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模糊的嗬嗬声。

林枫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没有丝毫犹豫,伸出手,握住了李顺那只滚烫、布满瘀斑、此刻无力垂在草垫上的手。那只手因高热和病痛而微微颤抖,触感黏腻。林枫握得很紧,很稳,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。

“李顺,”林枫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内响起,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力量,“听着,我在。”

李顺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,又迅速黯淡下去,但被林枫握住的手,似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。

林枫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篷内其他被病痛折磨、或因他的到来而勉强聚焦视线的病患,也仿佛穿透帐篷,对隔离区外所有或恐惧、或争执、或麻木等待的人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
“我在,城在。”

“这座城,不会烧死任何一个还在喘气的自己人。”

“瘟疫要杀人,那就让它先杀我。我林枫,今天站在这里,与你们同在这隔离区。病不好,我不出。”

话音落下,帐篷内外,一片死寂。只有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,和病患压抑的痛苦喘息。隔离区外,那些叫嚷着“焚烧”的人,如同被掐住了脖子,瞬间失声,脸上红白交错,羞愧、震惊、难以置信,种种情绪交织。岩山虎目含泪,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。苏月如别过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沐清音握紧了权杖,眼中神色复杂。青霖长老深深叹了口气。

林枫松开李顺的手,替他掖了掖单薄的被角,然后站起身,对闻讯赶来的、负责隔离区照料的木灵族药师和潮汐神殿修士吩咐道:“尽你们所能,减轻他们的痛苦。需要什么药材、物品,列单子,优先调配。从今日起,我在此处理公务,有任何进展,随时报我。”

说完,他便真的在帐篷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,拿出随身携带的皮袋,取出文书,就着昏暗的光线,开始审阅,仿佛这里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疫隔离区,只是另一处办公地点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块定海神针,瞬间压住了所有即将溃散的恐慌与猜忌。尊主亲自进入隔离区,与病患同处,这无声的行动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它宣告着,曙光城,绝不放弃任何一人。瘟疫可怕,但比瘟疫更可怕的,是人心在恐惧中的沦丧。

小主,

然而,决心与表率,并不能直接杀死瘟疫。病患的情况仍在恶化,死亡开始出现。第一个死去的,就是那个最初染病的老役夫。他的尸体被小心地用石灰和药物处理过的粗布包裹,在隔离区内就地深埋。死亡的阴影更加浓重。林枫亲自守在隔离区,与病患同吃同住(饮食经过最严格的处理),虽然以他的修为和意志,暂时未被传染,但连日不休不眠的操劳和巨大的精神压力,也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灼人,燃烧着不肯认输的火焰。

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、绝望日益加深的第四天夜里,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,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痛苦,悄然降临。

阿九一直关注着隔离区的情况。林枫进入隔离区的决定,让她深受震动,也让她心中那因龙血而生的、对自身“非人”身份的恐惧与挣扎,与眼前这场“人”的灾难产生了奇异的共鸣。她体内那股日益“清醒”的力量,似乎对瘟疫散发出的、那阴寒污浊的气息有着极其敏感的反应,时而躁动不安,时而又仿佛被吸引。一种模糊的、近乎本能的直觉,在她心头萦绕不去——这所谓的“龙瘟”,其力量本质,似乎与龙族有关,而她体内的龙血……是否会产生某种对抗?

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隐隐生出一丝希冀。恐惧于动用那股危险的力量,希冀于或许自己这被视为“诅咒”的血脉,能在绝境中派上用场。她不敢对任何人说,只是每日更加努力地跟随沐清音和青霖长老修习控制之法,同时暗中更加仔细地感应、体会着体内龙血的状态。

直到第四天深夜,她得知又一名年轻的战士在隔离区内死去,林枫在寒夜中独自为死者守灵的消息后,那份模糊的直觉,终于化为了不顾一切的决心。她悄悄找来一个干净的小陶碗和一把锋利的、消过毒的小刀。独自躲在帐篷最深的阴影里,她卷起袖口,露出纤细苍白、隐隐能看到淡银色血管纹理的手腕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回想着林枫那句“变了我也认得你”,回想着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面孔,回想着林枫坚守隔离区那沉默而坚定的背影……

然后,她咬紧牙关,用那把小刀,对着自己的手腕,狠狠地割了下去!

剧痛传来,但她强行忍住没有叫出声。暗红色的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极其微弱的银亮光泽的血液,从伤口涌出,滴落在陶碗中。血流得并不快,但那血液离开身体后,阿九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那股力量似乎微微躁动了一下,但并未失控。她忍着眩晕和虚弱,小心地接了约莫小半碗血,然后迅速用准备好的、浸过药液的干净布条紧紧扎住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