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先领个号

那里没有象征职工身份的胸牌。

“新来的?”老工人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,“刚才从仓库废料堆那边爬过来的?”

顾异没有去解释这身衣服是从白骨上扒下来的。

他随手带上门,点了点头:“嗯。刚醒。”

“又是个连号都没领的倒霉鬼。”

老工人似乎见惯了这种刚被卷进来的新人,他没再多问什么,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,指着墙边。

“趁着还没打上工铃,先看看那个。想活命,就把它印在脑子里。”

墙上,贴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油印纸。

纸的边缘被经年累月的油污浸得发黑,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圆形蓝章。

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几排略微有些模糊的铅字。

顾异走上前。

最上面,赫然印着一行大字。

红星齿轮厂临时学徒工入厂须知

同志:欢迎进入红星齿轮厂。

厂里始终坚持“先安置、后定岗,先进厂、后建家”的原则。请临时学徒工严格遵守以下规定,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。

一、请在进入生产区前穿好蓝色劳保服。工装胸口应朝外,扣子应全部扣齐。厂区不接待未着工装的闲杂人员。

二、如未领取工号牌,请先不要填写姓名。临时学徒工可在早晨第一次打铃后,于任意车间门口领取当日临时工号。

三、厂内只核验工号、岗位和班组。有人在车间、宿舍或食堂询问你的姓名时,请报出工号,不要重复自己的名字。

四、临时工号牌背面为空白属于正常情况。不要自行填写,不要借用他人号码,也不要把工号牌交给穿红色胶鞋的人。

五、本厂工装允许沾染煤灰、机油、切削液和少量铁屑。若工装上出现大片红锈、暗红油漆或洗不掉的血迹,请于当天傍晚六点前前往职工大浴池。

六、红星厂从未停产,也不存在“厂子黄了”“职工下岗”“买断工龄”等说法。听到此类传言时,请立即回到距离你最近的车间,寻找正在运行的机器。

七、厂区内有绿色胶鞋的保卫科同志,也有蓝色工装的普通职工。请配合前者的盘查,帮助后者完成生产任务。

八、不要跟随灰色工装的人进入废料堆、铁路货场和三号高炉附近。灰色工装不属于任何在岗班组。

九、厂区广播每天只播报三类内容:开工、产量、表彰。若广播开始播放《从头再来》,请停止交谈,确认自己的工号牌仍在胸前。

十、临时学徒工在完成一次完整工序前,不得离开厂区大门。完成工序后,是否转为正式职工,由班组长决定。

十一、班组长只会戴蓝色套袖,不会佩戴红袖箍。若有人自称班组长,却要求你把工号牌、饭票和个人物品同时交给他,请立刻离开。

十二、厂子是我家,建设靠大家。只要岗位还在,家就在。

——红星齿轮厂生产办公室

顾异从头看到了尾。

整张纸上写满了套话,但真正关乎生死的,只有最核心的三条。

领工号。别提名字。干完活才能走。

年轻男人也凑在旁边看完了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。

“非得干完活?”他声音发着飘,“那要是干不完呢?”

老工人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问题。

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五点五十八分。

老工人看了一眼时间,脸色瞬间变了。

他一把抓起铁皮柜里的搪瓷缸,死死塞进工装的内层口袋里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

“去一车间。”

路过顾异身边时,老工人头也没回地扔下干巴巴的几个字:“今天一车间招工。不想死在外面,就跟紧点。”

门被重重推开,冷风倒灌进来。

年轻男人打了个哆嗦,他看了一眼更衣室深处,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出门的老头,猛地咬了咬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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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掏身份证,别说名字。记住了?”

顾异顺手从墙角的架子上扯了一副半旧的线手套,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。

年轻男人死死捂住胸口的内袋,用力点了点头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更衣室。

一出门,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和机油味混合着冰冷的雾气,直往肺管子里钻。

厂区里已经全是人了。

一排排庞大的红砖厂房在半明半暗的晨光里连成一片,半空中横七竖八地架着粗大的蒸汽管道。

路上的所有人,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劳保服。

有人推着生锈的铁皮小车,有人骑着二八大杠,但没有一个人说话,也没有人东张西望。

所有人都在低着头,踩着一种几乎相同步频的急促步伐,朝着各自的车间赶去。

“滋……滋啦……”

厂区高处的大喇叭里,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
紧接着,一个极其尖锐、毫无感情起伏的女人声音,穿透了浓雾。

“早班生产即将开始。”

“请各岗位同志,按时到岗。迟到、旷工、擅离岗位者,按厂纪严肃处理。”

这声音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。广播刚一结束,路上那群原本就行色匆匆的蓝工装,步伐变得更加僵硬和急促,甚至有人开始小跑起来。

顾异混在人群里,跟着老工人的背影往前走。

经过一处岔路时,路边立着一块掉漆的指示牌。

右边指着“一车间”,左边指着“铁路货场”。

在指示牌的下方,用红漆写着一行有些模糊的小字:铁路货场,闲人免进。

顾异的余光扫向左边。

浓雾深处,隐约能看到几节结着厚厚冰霜的绿皮车厢。

在通往货场的铁轨旁,站着两个穿着灰扑扑旧工装的人影。

他们没有戴帽子,脸色在雾气中显得惨白发青。

看着路过岔路口的蓝工装,这两人诡异地咧开嘴,正在无声地招手。

前面几个路过的蓝工装工人像是看到了什么瘟神,立刻把头埋得更低,死死捂着胸口的工号牌,加快脚步逃离了岔路口。

顾异立刻收回了视线,没有任何停留。

规则第八条:别跟灰工装进货场。

一车间就在前面不远处。

巨大的厂房大门敞开着,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。

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,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。

她左臂套着蓝色的粗布套袖,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,和一摞已经发黑的金属工号牌。

桌前排了六七个人。

那个带路的老工人已经领完号进去了。

顾异和年轻男人排在队伍最后面。

前面发号的速度快得不正常,根本不像是在招工,更像是在流水线上给肉猪打检疫钢印。

“会什么?”

“车工。以前在机械厂干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