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听竹夜话

陈朔在她对面坐下,举起酒杯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夫人请。”

两人对饮一杯。酒是温和的江南米酒,入口甘醇,暖流入腹,驱散了夜寒,也缓和了紧绷的心弦。

“先生今日那首诗,‘今春看又过,何日是归年’……未央听后,亦是感触良多。”沈未央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幽幽开口,“这金陵城,对于先生是异乡,对于未央……有时亦觉得如同牢笼。”

陈朔静静聆听,知道她并非真的只是想谈诗。

“嫁入沈家十年,夫君早逝,留下这偌大家业与我一人支撑。外人只见沈家风光,只见我沈未央掌权风光,却不知这风光之下,步步惊心。”她语气平淡,却透着深深的倦意,“族中叔伯,视我为眼中钉,肉中刺,恨不得立时将我赶下位去,瓜分产业。商场对手,虎视眈眈,伺机而动。就连府中下人,也不知有多少是别人的眼线……有时午夜梦回,只觉得四周皆是豺狼虎豹,无人可信,无人可依。”

她又饮了一杯酒,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,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陈朔:“先生那日为我解惑,说我有‘凤栖梧桐’之象,说待心神安定,自有新的机缘,助我化解执念,寻得真正的‘梧桐之依’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自嘲,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:“可这金陵,这沈家,哪里有什么梧桐?不过是无尽的寒冬与风霜罢了。”

陈朔看着她,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贵妇,内心竟如此孤寂与艰难。他想起自己前世,虽落魄,却也自在。而沈未央,却被困在这锦绣牢笼之中,独自对抗着内外的压力。

“夫人,”陈朔放下酒杯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,“凤非梧桐不栖,非醴泉不饮。但凤凰亦有浴火重生之能。夫人如今所感之风霜,或许正是淬炼之火。至于梧桐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,“机缘未至时,遍地荆棘;机缘若至时,眼前便是参天之木。”

沈未央怔怔地看着他,咀嚼着“浴火重生”与“眼前便是参天之木”的话语,心中那潭死水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荡漾开圈圈涟漪。

“先生之言,总是这般……引人深思。”她轻叹一声,目光落在陈朔包扎着的手臂上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柔和,“今日之事,终究是未央连累了先生。先生本可置身事外,却因我而卷入这是非漩涡。”
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陈朔摇头,“福祸相依,谁又能说得准?若非与夫人相识,陈某或许还在街头为温饱奔波,更无缘今日诗会。世间因果,一环扣一环,既已卷入,坦然面对便是。何况,”他语气转为轻松,“能得夫人亲自送酒夜谈,这般待遇,恐怕金陵城中无数人求而不得,陈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