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桃李不言

柳家父亲遗物的到来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陈夏忙于整理申报材料的平静日子里,漾开一圈圈深沉的涟漪。那几页泛黄破损的方书,那些气味辛烈、配伍奇崛的药膏药粉,不仅是一份传承,更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无数像爷爷、像沈柏舟、像这位“柳一帖”一样,默默扎根乡野、用最“土”也最直接的方式守护一方百姓的民间医者身影。

这更坚定了陈夏整理材料的决心。他不再是单纯为了“申报”或“正名”,更是为了给这些散落在泥土里、即将被时光湮没的宝贵经验,留下一点尽可能清晰的痕迹。哪怕最终无法被“正式”认可,至少,他努力记录过,思考过,尝试过将它们从纯粹的个人经验,提升到一种可供探讨、可供后来者借鉴的层次。

他写得更苦,也更细了。常常为一个方剂中某味看似不起眼的佐使药,反复查阅《本草纲目》、《医宗金鉴》,揣摩其在此证此方中的微妙作用;为了描述一个外治手法的操作要点和禁忌,他甚至在赵大山身上比划、试验,力求语言准确、避免歧义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“做了什么”、“结果如何”,更试图阐明“为什么这么做”、“其背后的道理何在”、“可能的风险和变数在哪里”。

这份材料,逐渐超出了“申报”的范畴,更像是一份融合了个人实践、理论思考与多重民间传承的“阶段性总结报告”。它粗糙,稚嫩,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和经验的温度,却也闪烁着独立思考的光芒和对医术本源的不懈探求。

就在这份材料即将完成初稿的时候,春意,也浓到了化不开的地步。

诊所旁的“药圃”已经绿意盎然,薄荷和紫苏长势喜人,艾草更是蹿得老高,顶端开始抽出细小的花穗。后山的桃花、杏花开得最盛的时候,如云似霞,将整个山村都笼罩在一片粉白绯红的光晕里,空气里弥漫着甜腻而生机勃勃的花香。

这天清晨,陈夏照例早起,先去药圃转了转,给几株长得过密的薄荷间了间苗,然后回到诊所,准备开始一天的接诊。刚打开门,就看见李支书背着手,叼着旱烟袋,在诊所门口的空地上踱步,眉头微蹙,似乎有什么心事。

“支书,早。” 陈夏招呼道。

“小陈啊,早。” 李支书停下脚步,吧嗒了一口烟,“有个事,得跟你说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李支书指了指村口方向:“昨天公社来了通知,说县里要组织一批‘赤脚医生’和基层卫生员,去地区卫校参加一个短期的‘春季流行病防治培训班’,主要学啥子伤寒、痢疾、麻疹这些春天容易发的传染病的预防和简单处理。每个公社给两个名额。咱们公社……分给咱们青石沟一个。”

陈夏心头猛地一跳。去地区卫校?参加正规培训?这可是他之前向林主任、郑科长隐约表达过的期望!

李支书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本来是好事。可麻烦的是,公社那边,王有德……哦,他现在不管卫生了,但他那个继任的年轻办事员,还有卫生所那个刘医生,也不知道咋想的,非说这个名额,应该给有‘基础’、‘听话’的人。他们……他们推荐了公社旁边李家庄的一个卫生员,说那人上过几天县里的短训班,平时报表也报得及时……”

陈夏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,事情不会那么顺利。

“那……” 陈夏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我当场就给顶回去了!” 李支书忽然提高了声调,烟袋锅子重重在鞋底上磕了磕,溅起几点火星,“我说,啥叫有基础?能看好病才叫有基础!啥叫听话?对老百姓负责才叫听话!陈夏在咱们青石沟,治好了多少病,救了多少急,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!这个名额,要论贡献,论需要,论能力,都该是陈夏的!他们要是敢把这个名额给了别人,我就去县里、去地区说道说道!看看是报表重要,还是老百姓的命重要!”

他越说越激动,脸色都有些发红。陈夏愣愣地看着这位平时总是慢悠悠、凡事求稳的老支书,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己,如此强硬地顶撞公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