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那场雪地里的沸腾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在青石沟沉寂的冰面上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,然后迅速冷却、凝固,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烙印。封条还在,诊所门依旧紧闭,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。
陈夏的身份,在李支书那番含糊却又明确的表态后,悄然发生了转换。他不再是那个拥有固定场所、等待病人上门的“诊所医生”,而是变成了青石沟大队的“编外卫生员”——一个流动的、模糊的、却实实在在存在于乡亲们需要之处的角色。
起初几天,来找他的人并不多。或许是年节习俗,忌讳正月里看病吃药;或许是对这种新模式的观望;也或许,是心里还残留着对那场风波和封条的顾忌。但很快,生活的需要就压倒了这些犹豫。
先是老何头的儿子,趁着拜年,悄悄找到正在赵大山家帮忙劈柴的陈夏,满脸忧色:“陈医生,俺爹那腿……这两天换药,看着是好多了,肉长得挺快,可就是……就是总觉得里面有点痒,还有点发紧,晚上睡觉腿不知道往哪放才得劲。您……您方便过去瞅一眼不?”
陈夏二话没说,放下斧头,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、装着常用针具和应急药材的旧帆布挎包,跟着去了。
老何头的气色比年前好了太多,脸上有了血色,人也精神了不少。撩开裤腿,曾经触目惊心的碗口大溃烂,如今已缩成拳头大小一块粉红色的新生皮肉,边缘平整,只有中心还有一点点湿润的分泌物。陈夏仔细检查,按压周围,没有红肿热痛,皮温正常。
“痒,是长新肉,气血流通的好现象。发紧,是疤痕组织形成,筋脉还没完全通畅。” 陈夏解释着,取出针具,在创口周围和足三里、三阴交、血海等穴位针刺,行轻柔的疏通手法,又用艾条在局部悬灸了一会儿,温通气血。
“这下松快多了!” 老何头长长舒了口气,满脸感激,“陈医生,真是……多亏了你。这腿保住了,俺这条老命,也捡回来了大半。”
消息像长了脚。很快,又有人来请。是村东头孙家的新媳妇,坐月子受了风,头痛怕冷,奶水下不来,孩子饿得哇哇哭。陈夏去看了,诊为产后风寒、气血凝滞。他用艾叶、生姜、葱白煮水,让产妇熏蒸头面,又针刺合谷、三阴交、少泽等穴通乳,开了个简单的生化汤加减方,嘱咐注意保暖,避风。
接着,是几个孩子,过年吃坏了肚子,上吐下泻。陈夏用炒焦的米煮水,加一点点盐和糖,让他们当水喝;又用掌心搓热了,给几个腹胀的孩子顺时针揉肚子。简单的方法,却往往能很快缓解症状。
他不再局限于那间石头房子。田间地头,农家炕头,村口老槐树下,哪里需要,他就出现在哪里。他的“诊室”,是随身的挎包和一双眼睛、一双手。看病、开方、针灸、指导护理,一切从简,却又务求对症。
乡亲们对他的称呼,也渐渐从“陈医生”变成了更亲切、也更随意的“小陈医生”或直呼其名“陈夏”。这种称呼的变化,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需要仰视的、带有某种距离感的“先生”,而是真正融入了他们的生活,成了可以信赖和依靠的“自己人”。
然而,这种流动的、看似自由的行医方式,其背后的艰辛,只有陈夏自己知道。
没有固定的地方,意味着他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在路途上。青石沟虽然不大,但山坳分散,从一个自然村到另一个,往往要翻山越岭,走很远的山路。冬日积雪未化,道路湿滑难行,一天下来,常常走得两腿发软,鞋袜尽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