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平稳上升,金属墙壁映出陈雪模糊的倒影。她盯着那个影子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楚桐的话:
“从品牌主播做起……”
“收入没有天花板……”
“另一种可能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,投入她心湖,激起的不是涟漪,是近乎麻木的钝痛。屈辱吗?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剥离的失重感。就像一架精密仪器,突然被要求去表演杂技。她所有的分析、策略、架构,在“主播”这个赤裸的称呼面前,显得那么……迂腐而可笑。
但同时,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,又在隐隐燃烧。楚桐说的对,她所有的认知都是二手的,是隔着玻璃的观察。想要真正理解这个时代,理解流量,理解那些在屏幕前狂欢或疲惫的人们,或许真的需要把自己扔进去,烧一次。
她无意识地抬手,碰了碰自己的脸颊。皮肤光滑,但已不再紧绷。三十九岁,去做主播?镜头会残酷地放大每一条细纹,每一次疲惫的痕迹。那些二十出头、满脸胶原蛋白的女孩们,会怎么看她?观众会怎么议论?
“陈雪,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她对着电梯里模糊的影子,无声地自嘲了一句。
“叮——” 电梯到达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念头用力压下去,换上惯常的、平静无波的表情。从电梯到自家门口这短短十几步,是她切换状态的缓冲区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门开的瞬间,她愣了一下。
玄关的灯亮着。空气里有种……不一样的味道。不是她习惯的、带着灰尘和香薰的静止空气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、活的气息。一双男性的皮鞋,整齐地放在鞋柜旁,那是金俊明的鞋。
陈雪的动作停顿了半秒,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弯腰换鞋。
“回来了?”
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,平静,熟悉,仿佛他只是下班早了十分钟。
陈雪直起身,看向客厅。金俊明站在沙发旁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文件——正是她那份《美妆个护赛道短视频内容营销策略深度剖析与个人转型能力评估》报告的其中几页。他穿着平常周末在家穿的灰色 polo 衫和休闲裤,头发有些乱,像是用手抓过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关切,有困惑,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强硬。
“嗯。”陈雪应了一声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她放下包,走向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金俊明的出现,和窗台上多了一盆花没什么区别。
金俊明放下文件,跟了过来,靠在厨房的门框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目光像探照灯,仔细地、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,她的肩膀,她握着水杯的、指节微微发白的手。
“你最近……在干什么?”他问,声音压着,“书房里那些东西,白板,报告,还有你电脑上那些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号分析。”
陈雪喝了一口水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清醒。她转过身,背靠着料理台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语气轻描淡写,“看看新东西,与时俱进。”
“与时俱进?”金俊明重复了一遍,眉头拧紧,“你看这些东西叫与时俱进?陈雪,你以前只看行业报告,看财报,看市场分析!你现在看的是什么?‘如何打造爆款标题’、‘直播间留人话术’、‘Z世代消费心理’?”
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带着难以置信和隐隐的焦躁,“还有这份报告,”他指指客厅的方向,“你写的?你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吗?像一个……一个刚入行的小孩在拼命恶补功课!你到底怎么了?”
陈雪静静地看着他。他的焦虑,他的不解,他的那种“你不对劲”的判断,在此刻的她听来,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解释,去争辩。解释什么?说她失业了,走投无路,要去当主播了?还是说她突然“觉醒”,要拥抱新时代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