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无戈穿过外门石阶。
石阶是青石铺的,年头久了,表面磨得光滑发亮,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。每一级石阶的边缘都被无数双脚磨圆了,走在上面不会硌脚,但也让人有一种“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年”的感觉。石阶宽窄不一——有的窄到只能并排放两只脚,有的宽到能躺下一个人。这种不均匀是因为这条石阶是在不同年代陆续修建的,后人觉得前人修的路不够宽,就在旁边又加了一段。加来加去,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宽窄不一,高低不平,但每一块石头都被人踩出了包浆。
他走得不快,步幅均匀。从比武台到杂役院,步行大约需要一盏茶的时间。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,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了。一个时辰前,他还是一个待命弟子,现在他是内门长老的弟子——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,但他知道,一旦传开,这条路就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安静了。
脚下碎石发出细响。石阶上有一些从比武台崩落的碎石,鞋底踩上去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,像嚼碎了一块薄冰糖。这种声音让他想起在边陲的日子——那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听自己的脚步声,因为脚步声能告诉他很多事情。
他没走主道。主道是从山门直通内门的青石大道,走主道的人多,意味着你愿意被人看见。陈无戈已经习惯了不让自己的行踪被人掌握。他沿着墙根阴影直往杂役院去。
墙根是一道青砖砌成的围墙,高约一丈,墙头盖着灰色瓦片,瓦片上长着青苔和野草。墙面上有水渍留下的斑驳痕迹,有青苔蔓延形成的绿斑,还有不知道哪一年用白灰刷上去的标语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。墙根的阴影很宽,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。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,在墙根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,走在里面能感觉到从墙根渗出来的凉意。陈无戈走在阴影里,脚步无声无息,身体贴着墙根,保持着大约一拳的距离,既不会蹭到青苔,也不会暴露在阳光里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离刀柄不到一寸,步伐均匀,呼吸平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。玉简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凉的感觉。它的颜色在晨光中看起来更深了一些,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脂。玉简还带着长老掌心的余温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有余温。长老把玉简递给他时,手指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比别处暖一些。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,像退潮的海水。他用指腹摸了摸那块区域,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不到一度,但他能感觉到区别。
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阿烬是否安好。从那个灰衣人说出“七宗派我来的”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七宗的人看到了阿烬——那个灰衣人的目光曾经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。这些信息会被传回七宗。他需要确认她还好——不是“有没有受伤”的那种好,而是“有没有被盯上、还能不能睡安稳觉”的那种好。他需要看到她,需要用他的存在告诉她:我在。
杂役院到了。它在宗门最偏僻的西北角,紧挨着围墙,围墙外面就是山崖。院子的格局很简单——三排低矮的房舍,围成一个“匚”形。北面是正房,住的是管事和年长的杂役。东西两厢是通铺,住的是普通杂役弟子。院子里有一口水井,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沟槽。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根扁担,扁担两头的铁钩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落叶堆在墙根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落叶,金黄色的叶子不大,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风一吹,叶子就在墙根打旋,堆成一堆一堆的小丘。
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断断续续。有人在扫地,很有节奏——“刷——刷——刷——”,扫几下,停一下,再扫几下。不是偷懒,是因为落叶太多,得停下来把扫帚头上的叶子抖掉。
阿烬蹲在地上。她的姿势是像猫一样蜷着的蹲——左脚踩地,右脚踮着,重心微微偏左。一手握帚,一手将枯叶拢成小堆。扫帚是竹制的,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。她的手指很白,和枯叶的黄色形成一种柔和的对比。
她穿的仍是那件兽皮改制的红裙。颜色比昨天又暗淡了一些,原本的暗红色已经褪成了近乎砖红的颜色,有些地方露出了皮板的本色。裙子的长度到膝盖上方三寸,下面露出灰布裤子和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在晨光的逆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晨光斜照,映在她侧脸上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刚好越过围墙,落在她脸上。光线是金色的,把她一侧的轮廓照得很清晰——额头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下巴的线条。她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很淡的光泽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轮廓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“漂亮”,而是一种让人舒服的“柔”,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鹅卵石。
她身边站着个老仆。那人站在阿烬身后约两步远的地方,靠着一根柱子。他佝偻着背,拄着一根磨秃了头的枣木拐杖,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袍子,袖口补丁叠着补丁。他的背弯得很厉害,厉害到他的眼睛和蹲着的阿烬的眼睛高度差不了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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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低头看着阿烬。他的头低得很低,下巴几乎碰到胸口,眼睛从眉骨下面往上翻,用一种很费力的角度看着她。那目光很专注,眼神不动——不是真的不动,而是像一只老猫盯着老鼠洞时的那种不动,目光完全锁定,瞳孔固定。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,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。他的眼睛看着阿烬,但他看到的不是阿烬,而是另一个人——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。
他的嘴唇微微动了。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微微颤抖,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嘴唇在颤抖中张开了一条细缝,又合上,又张开。最后,声音从那条细缝里挤了出来。
“她像夫人……”
三个字。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站在三步之内根本听不见。轻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用嘴唇碰了一下。但那声音确实存在,落在了空气里。
声音几乎被扫帚刮地声盖过。但阿烬就在他面前,离他不到两步,所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她的耳朵里。她的耳朵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——汗毛竖起来了,后脊发凉了。
阿烬手一顿。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整个人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。只有风吹动她的发梢。
她抬起头来。动作不快不慢,目光从地面移到老仆脸上。她的头抬起来的时候,下巴的线条变得更加明显,脖颈的肌肉微微绷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