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不再像南下时那样,带着对未知的紧张和探寻的渴望,而是怀揣着一本沉甸甸的记录和一个沉甸甸的疑问。
他坐在一艘顺流而下的商船船舷边,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江南水乡景色——青砖黛瓦的村落、星罗棋布的池塘、金黄的稻田残留着收割后的痕迹、偶尔掠过的几只白鹭。
这如画的景致,此刻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。
美景之下,是赵老汉的绝望,是胡胖子的跋扈,是吴县丞的贪婪,是陈州判的冷漠,是无数像张家娘子那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身影。
他翻开那个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小本子,炭笔的痕迹深深浅浅,记录着这五日的所见所闻。
每一行记录,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的心上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看到万民书院宏伟蓝图的小太子,他看到了蓝图之下,支撑这盛世的基石上,那些深深的裂痕和附着其上的蛀虫。
愤怒、压抑、沉重,还有一丝无力感,如同江南潮湿的空气,包裹着他。
就这么点地方就有这么多问题,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解决,李承乾心乱如麻。
但同时,赵老汉递给他灯笼时眼中的那点微光,张家娘子接过馍馍时的泪水,粮农王老五在他揭穿粮吏后那声颤抖的“谢谢恩公”……
这些微小的温暖,又如同寒夜里的星火,支撑着他,让他明白自己为何而努力。
他抬起头,看向船头负手而立的逸长生。
青衫道人依旧那般云淡风轻,仿佛世间纷扰皆不入心。
叶孤城抱着剑,麻衣在晨风中微扬,眼神淡漠地望着远方。
田言如同最忠诚的影子,静立一旁。
先生从头到尾没有出手,只是让他“看”,让他自己去经历,去判断,去出手。
这五日的历练,比他过去五年在深宫所学的一切都要深刻。
他明白了先生的用意——真正的王者,不是躲在深宫发号施令,而是要走进这万丈红尘,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用自己的心去感受,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。
“先生,”李承乾走到逸长生身边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异常坚定,“学生……明白了许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