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见时间到了。
周婷站起来,朝顾临渊点了点头,转身跟着狱警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,隔着玻璃用口型说了句话。
顾临渊看懂了。
她说:“好好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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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监狱出来,天阴了。
顾临渊没叫车,沿着路边慢慢走。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孙悦笔记本上的字迹,王磊空荡荡的病床裤管,周婷最后那个眼神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张薇发来的消息:“有空吗?见一面。”
地点约在一家僻静的茶馆。顾临渊到的时候,张薇已经在了,面前摆着两杯茶,正低头看手机。
她抬头看见顾临渊,招了招手。
“刚看完周婷?”张薇问。
顾临渊坐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张薇把一杯茶推过来,“你脸上写着。”
顾临渊没接话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苦,然后回甘。
“我打算转方向了。”张薇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心理咨询这块,我准备专门做网络暴力和集体创伤的治疗。”张薇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案例分析和理论框架,“这次的事,让我觉得……光分析人心不够,得真的做点什么。”
她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图表:“你看,从清源公司煽动情绪开始,到李泽明倒台后群众转头攻击无辜者,整个过程中参与者的心理路径其实高度相似——最开始是正义感被调动,然后通过站队获得归属感,接着在集体狂欢中失去个体判断力,最后要么陷入虚无,要么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。”
顾临渊看着那些曲线和箭头。
“所以你觉得,这是必然的?”
“不全是必然,但很容易发生。”张薇合上资料,“因为人就是这样。愤怒比理性来得快,站队比思考省力,攻击别人比审视自己舒服。顾临渊,你这次其实做得很好——你找到了真相,掀翻了桌子。但然后呢?桌子翻了,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,划伤了一大片原本跟这事没关系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不是在批评你。我是说,我们得开始想‘然后’的事了。”
“孙悦在做报道。”顾临渊说。
“我知道,她找我要过资料。”张薇笑了,“那孩子有股劲儿,挺好的。但报道只能解决‘知道’的问题,解决不了‘感受’的问题。”
她从包里又拿出个小本子,翻开:“这是我接下来想做的——开线上讲座,免费的那种,讲怎么识别情绪煽动,怎么在舆论漩涡里保持独立思考。还会组织线下支持小组,给那些被网暴过的人一个说话的地方。”
顾临渊看着她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需要。”张薇直白地说,“你现在的名声……怎么说呢,虽然还是毁誉参半,但有知名度。如果偶尔来当个嘉宾,能吸引更多人听。”
“不怕我把你的讲座也拖进舆论漩涡?”
“那就一起漩涡呗。”张薇耸耸肩,“反正我现在也想明白了——想做点实事,就别怕沾一身泥。”
茶馆里的轻音乐换了首曲子,舒缓的钢琴声流淌开来。
顾临渊看着窗外,街对面有家小超市,门口贴着“清仓大处理”的红纸。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走进去,孩子指着棒棒糖嚷着要买。
那么平常,那么真实。
“赵琳呢?”他问。
“还在打官司。”张薇说,“赵小玉的,还有其他几个被牵连的员工的。她说至少要把民事赔偿打下来,能赔一点是一点。对了,刘洋联系过你吗?”
顾临渊摇头。
“他昨天找我了。”张薇压低声音,“说想匿名捐一笔钱,给周婷的女儿立个碑,再资助几个类似遭遇的家庭。钱是他以前干水军时攒的,不干净,但他说想这么用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钱干净不干净看怎么用。”张薇喝了口茶,“他答应了,说以后会定期打钱过来,让我帮忙盯着用途。人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,说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“能重新开始吗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张薇轻声说,“但愿意试,总比破罐破摔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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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临渊离开茶馆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沿着江边慢慢走,江风带着水腥味吹过来,撩起他额前的头发。手机又震了——这次是赵琳。
“顾先生,方便通话吗?”
顾临渊找了个长椅坐下:“你说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:“两件事。第一,赵小玉的诉讼材料递上去了,法院受理了。被告方是清源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和几个主要股东,虽然钱可能执行不到位,但至少有个说法。第二……周婷的案子,检方建议量刑十年以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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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临渊握紧手机:“不能减吗?”
“我在争取。”赵琳声音很稳,“她主动自首,有悔罪表现,而且李泽明本身有重大过错。但持械故意杀人,又是这个社会影响……不容易。我会尽力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