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人们看着孩子们天真懵懂的样子,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但笑意之下,是更深的不舍。
“行李都安置妥当了?”张子麟问。
“差不多了,都是一些随身的细软和紧要文书。大件的,前几日已托付可靠的船行,先行运往杭州了。”李清时答道,目光扫过张子麟那只略显寒酸的官船,“子麟兄这边……似乎更简朴些,还有昨夜嫂子临盆……今天真要走?”
“轻装简从,路上便宜。唉!我本来打算让云裳在金陵住些日子好好调养一下身子,再走,但我说不过她,她也不愿耽搁,说还要回乡,四五月又要去河南汝宁上任,时间太赶了,怕到时来不及。”
“要不,我给你在船行,重新兼条船。”
张子麟笑了笑,“不用了,没事的,住的下。倒是你,此去杭州,东南形胜,人物风流,正是好去处。只是杭城官场,关系盘根错节,不比金陵单纯,你初到任上,还需多加留意。”
李清时点头:“我晓得。经历了金陵这些事,也算有些历练。倒是你,汝宁地处中原,民风或许淳朴,但积弊亦深,水旱不时,豪强未必好相与。你性子刚直,遇事还需……稍加迂回。”他用了“迂回”这个词,显然是斟酌过的提醒。
张子麟明白他的意思,正色道:“多谢提醒。主政一方,自当因地制宜,宽猛相济。我虽性子急些,却也非不知变通之人。这些年,不也跟你学了些周旋之道么?”说着,两人都笑了起来,笑容里有些无奈,也有些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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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声刚落,气氛又沉寂下来。
晨雾似乎更浓了些,将远处的城墙和江面都模糊了界限,唯有近处的船只和人影在雾气中晃动,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该说的话,那晚在秦淮河边似乎已说尽了。
该道的珍重,在望淮楼的宴席上,也已反复叮咛。
此刻真正到了离别关头,反而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,不知从何说起。
谷云裳与苏氏那边,话也渐渐少了。
苏氏将宁儿交还给谷云裳,两个妇人执手相看,眼圈都有些发红。
她们虽交往不算极深,但丈夫是生死至交,这些年也常互相关照,此番一别,天南地北,再见不知何年。
“嫂子,一路保重身子。到了汝宁,记得来信报个平安。”苏氏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弟妹也是。杭州湿热,也要注意饮食,照顾好孩子和李大人。”谷云裳强笑着,拍了拍苏氏的手。
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。
长安跑回母亲身边,仰头问:“娘,我们是不是要和李叔叔家分开了?以后还能莹莹妹妹一起玩吗?”
莹莹是李清时女儿的小名。
谷云裳鼻子一酸,蹲下身抱住儿子,柔声道:“会的,以后有机会,还会见面的。”
李清时的女儿莹莹,也拉着父亲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着张子麟一家。
雾气中,传来船老大催促的吆喝:“北上的客官,开船喽!抓紧时辰,趁潮水咧!”
时辰到了。
张子麟与李清时同时望向那艘即将载着自己和家人远行的船只,又同时转回头,目光撞在一起。
晨光艰难地穿透浓雾,洒在两人脸上,映照出同样复杂难言的神情。
十年风雨同舟,无数次生死相托,多少案牍劳形的不眠之夜,多少拨云见日的畅快时刻,多少面对人性深渊时的互相支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