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生前所虑,门楣传承,如今已有后人承接。你留下的根苗,已然开花结果,且是延续你血脉的男丁。你在人世间的任务,已经圆满完成了。”
“尘世的门楼,自有后来人去看护、去光大。你在那边,所有执念,皆可放下。那泥泞中的重负,不必再扛;那立不起的焦虑,可以休矣。”
“请你万缘放下,随着地藏菩萨的慈悲愿力,一心向善,往生光明安乐之地。家中一切,自有儿孙福,勿再挂怀。”
说完这番话,槿仿佛感觉到虚空之中,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。她开始虔诚地诵读《地藏经》,声音清朗而安定,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全部的愿力:
“如是我闻。一时佛在忉利天,为母说法。尔时十方无量世界,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,及大菩萨摩诃萨,皆来集会……”
经文的力量,如同温暖而强大的光流,从她的小院升起,穿透屋檐,弥散在无边的夜色里。她不知道这光芒具体去往何方,但她确信,它必定能抵达那个被执念困住的灵魂。
在诵读到“若未来世,有诸人等,衣食不足,求者乖愿……或多病疾,或多凶衰,家宅不安,眷属分散……睡梦之间,多有惊怖。如是人等,闻地藏名,见地藏形,至心恭敬,念满万遍,是诸不如意事,渐渐消灭”时,槿的眼前,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梦境。
只是这一次,景象不同了。
她看到,那个巨大的、无数次倒下的门楼木架,已经笔直的挺立在泥土之上。而她的姐夫,静静的站在旁边,身上的泥泞正在褪去,白发似乎也重新焕发出些许光泽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木质门楼,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,那里,仿佛有一缕微光透下。然后,他转过身,身影渐渐淡化,融入了那微光之中,不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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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中的啤酒瓶不见了,脸上的郁结之气,也消散了。
那两个“档道童”,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,但他们的身影,也随着姐夫的离去而逐渐变得透明,最终如同晨雾般散去,回归于它们本来的纸扎本质。
泥泞的田地,开始干涸,龟裂,甚至有青翠的草芽从裂缝中钻出。
槿知道,他放下了。
不是立起了门楼,而是明白了门楼已无需他再来建立。生命的传承本身,就是最坚固的基石。生者的世界,有自己的轨迹和韧性;而死者的世界,则需要放下尘缘,走向新的旅程。
一部经诵完,槿缓缓睁开眼,窗外月华如水,一片澄澈清明。
她走到院中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槐花清甜的空气。生者不易,死者有忧,此言不虚。但总有一些力量,比如地藏菩萨的宏愿,比如血脉亲情的延续,比如一份至诚的诵经回响,能够成为连接两岸的桥梁,化解执念,抚平忧伤。
村子的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。
槿抬头望着星空,心中一片宁静。她知道,姐夫或许已经踏上了新的路途。而她自己,作为这尘世与幽冥之间一个特殊的使者,将继续在这小院里,用她的笔,她的画,和她永不停歇的经诵,见证着,也慰藉着那些穿越生死的、沉重而又深情的牵挂。
幽冥路远,尘世情长,唯愿众生,离苦得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