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渠里的味道是活的。
欧冶明举着火把,火焰在狭窄空间里吞吐,照出洞壁湿润的反光。头顶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的闷响,还有模糊的人声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她蹲下,手指抹过渠底的沉积物。厚厚一层,软滑黏腻,像煮过头的粥。凑近火把看,能分辨出沙粒、淤泥、腐烂的菜叶、碎布片,还有细小的、已经钙化的动物骨骼。
“师傅,太深了,别往前了。”身后传来小丫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干呕。
欧阳小——现在没人叫她小丫了,除了欧冶明偶尔还会脱口而出,举着另一支火把,脸色在跳跃的火光里有些发青。她穿着匠作司副司的深蓝官服,但袖口裤腿都高高挽起,露出的小臂上溅满了黑褐色的污点。
“得看到交汇处。”欧冶明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渠很窄,高不过六尺,宽仅容两人并行。她必须微微弓着背,火把举在侧前方,避免火星掉进脚下的污物里。
水声。不是流动的水声,是滴答声。从头顶砖缝渗下来的,一滴,一滴,砸在水面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又走了约二十丈,前方出现岔口。三条暗渠在此交汇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污物淤积成的“三角洲”。
欧冶明停下,仔细观察。
水流从三条渠缓缓汇入(如果那黏稠缓慢的移动能叫水流的话),在这里打了个旋,速度更慢了。更多的杂质沉淀下来,已经堆出肉眼可见的隆起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那个三角洲,“得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欧阳小凑过来,捂着口鼻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能直角交汇。”欧冶明用火把指划,“水从三个方向来,撞在一起,谁都不让谁,就停住了。停住的东西,就会沉下来。”
她顿了顿,“得改成弧线。让水顺着弯转,像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像人走路拐弯,自然就过去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块用油布包着的薄木板——特制的,不怕潮。就着火把的光,快速画下岔口的形状,标注角度,在旁边写下“改弧形交汇,坡度增至三厘”。
继续往前。
这段渠明显比之前陡。脚下的淤泥变薄,水声也响了点,是真正流动的潺潺声。
欧冶明蹲下,伸手探进水里。水温比空气低,触感滑腻。她顺着水流方向感受,能觉出暗流在掌心的推挤。
“这段流速够。”她说,“但太陡。雨季水大,冲下来会把下游的沉沙井灌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加跌水。”欧冶明在木板上又画,“每隔三十丈,做个小台阶。水跌下去,势能散了,速度就缓了。台阶下面挖深点,做沉沙池,让泥沙先停在这儿。”
欧阳小点头,在自己带的木板上也记下。她的字已经写得很好,工整清晰,还学会了欧冶明那种简洁的记录方式。
再往前,渠顶忽然变低。欧冶明不得不更深地弯下腰,几乎是在爬行。
火把的光照出头顶的砖拱,有些砖已经松动,缝隙里长出深绿色的苔藓,湿漉漉地垂下来,扫过她的头发。
然后她看见了光。
自然光从前方一个方形洞口漏进来,把那段渠照得微微发亮。
是出口,连接到城外的护城河。
她加快脚步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过去。到洞口时,她停住了。
洞口装着铁栅栏。粗如儿臂的铁条,锈成了深褐色,栅栏缝隙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堵死了:破草席、烂木桶、死老鼠、还有一团团纠缠不清的头发。
光线从这些垃圾的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,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斑。
水在这里完全停住了。不流,只是滞重地、沉默地淤积着,表面浮着一层油彩似的虹膜。
欧冶明伸手推了推铁栅栏。纹丝不动。锈已经把它们和砖石焊在了一起。
“这是前朝装的。”欧阳小在她身后说,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说是防奸细从水路潜入。装了就没打开过。”
“拆了。”欧冶明说。
“可城防……”
“水不通,城才会防不住。”欧冶明打断她,“污水积在城里,会生疫病。疫病比奸细杀的人多。”
她记下栅栏的位置和尺寸,“换活门。平时开着,让水流走。战时可以临时关闭,用机关,一个人就能操作。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堵死的栅栏,转身往回走。
回程感觉比去时长。也许是因为疲惫,也许是因为身上越来越重的潮湿和臭味。
火把快烧完了,光线昏暗,影子在渠壁上扭曲变形。欧阳小几次脚下滑,欧冶明伸手扶住她。孩子的手冰凉,在微微发抖。
终于看到下来的竖井口。有梯子,竹制的,浸了水后颜色发黑。
欧冶明让欧阳小先上,自己在下面举着火把照。孩子爬得很慢,一步一停,到顶时几乎是瘫软着被上面的人拉上去。
轮到欧冶明。她抓住梯子,第一下没使上劲——手滑,梯子横档上全是滑腻的苔藓。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,重新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