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重重殿宇廊庑,还未踏入母亲常氏所居的正殿院门,远远便瞧见殿门口一阵骚动。 next moment,只见太子妃常氏竟不顾平日最为看重的端庄仪态,由两名贴身侍女一左一右几乎是搀扶着,疾步从殿内迎了出来,
常氏今日未着繁复礼服,只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缎面宫装,头发也略松散了些,显然已是焦虑等待了许久。她此刻早已哭红了双眼,脸上脂粉不施,泪痕交错,一见到一双儿女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,也顾不得身后跟着跑出来的小儿子们,更顾不得什么太子妃的威仪,竟猛地甩开侍女的手,提着裙摆便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,朝着他们奔来。
“英儿,宁儿,我的心肝。”她的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,人还未到跟前,泪水已再次奔涌而出。她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胳膊,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他肉里,上上下下、来来回回地仔细打量,仿佛要确认眼前的儿子是真实的,是完好无缺的。
“我的儿,我的儿啊,”她颤抖的手抚上朱雄英清瘦凹陷的脸颊,指尖冰凉,“瘦了…怎地瘦成这般模样,听说你…你病得那般凶险,高烧不退,咳血……你…你这是拿刀子在剜娘亲的心头肉啊,”她泣不成声,几乎站立不稳。
猛地,她又松开朱雄英,转而将长宁狠狠揽入怀中,紧紧抱住,仿佛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不见:“还有你,我的宁儿,你怎地那般大胆,那是瘟疫横行的地方啊,是阎罗殿门口,你一个女孩儿家,金尊玉贵的,怎么就敢往里闯,还日夜不休地守着你哥哥……你自己呢?你可有哪里不舒服?你要是也有个三长两短……你让娘亲……娘亲还怎么活,”她的担忧、恐惧、后怕,以及此刻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,如同决堤的洪水,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。这是一个母亲最原始、最真实的情感爆发,与武英殿那充斥着帝王术与朝堂政治的对话截然不同,充满了滚烫的温度和揪心的力量。
朱雄英和长宁被母亲这汹涌的母爱包围着,心中亦是酸涩与温暖剧烈交织。朱雄英反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,低声安慰,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:“娘亲,儿子不孝,让您担惊受怕,是儿子的不是。您看,儿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?没事了,都过去了,真的。”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宽慰母亲,“儿子还因祸得福,长了见识,受了皇爷爷夸奖呢。”
长宁也依偎在母亲怀里,感受着那熟悉的、令她安心的馨香,尽管这馨香此刻被泪水浸透。她软语道:“娘亲,您别哭了,看哭伤了眼睛。女儿真的没事,女儿不仅好好的,还帮了哥哥,救了很多人呢。皇爷爷还夸女儿,给了女儿封号,叫‘仁慧’,娘亲,您说好听吗?”她试图用好消息转移母亲的注意力。
“什么封号赏赐,娘亲只要你们平平安安,毫发无损地站在娘亲面前,”常氏哽咽着,却果然被女儿的话吸引,稍稍止了些泪,她拿起已被泪水濡湿的帕子,胡乱擦了擦脸,仔细端详着一双儿女,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盲目的骄傲,“仁慧……仁慧好……我儿当得起,你们都是娘亲的好孩子,真是祖宗保佑,菩萨显灵,”她一手紧紧拉着雄英,一手死死攥着长宁,仿佛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。
这时,朱允熥、朱允熞、朱允熙三个小的也跑到了近前。十岁左右的朱允熥看着备受瞩目的哥哥姐姐,眼神亮晶晶的,充满了纯粹的崇拜:“大哥,大姐,宫里都在说你们是大英雄,打跑了瘟神,”
更小些的朱允熞和朱允熙也迈着小短腿,学着兄长的样子,奶声奶气地挥舞着小拳头嚷嚷:“英雄,大哥大姐是英雄,打坏人,”
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话语冲淡了悲伤的气氛。常氏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儿女,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,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真切而温暖的笑容。她一手拉着雄英,一手拉着长宁,对孩子们道:“对,你们大哥大姐是最厉害的英雄,走,都快进屋去,外头风大,英儿病才好,可不能吹着。娘亲让人备好了你们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、桂花糖蒸新栗粉糕、还有冰糖燕窝羹,这一路定然辛苦坏了,赶紧进屋好好歇歇,吃点东西补补元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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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人簇拥着进入温暖的内殿。殿内早已熏了淡淡的安神香,桌上摆满了精致温热的点心羹汤。常氏不再追问那些凶险的细节,此刻她只是一个最寻常的母亲,一个劲地催促儿女多吃点,不停地亲自为他们布菜,目光几乎贪婪地流连在孩子们身上,时不时就要抬手替雄英理理本就整齐的衣襟,或者帮长宁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。
“英儿,多喝些这燕窝羹,最是温补润肺,你咳了那么久,得好好养养。”
“宁儿,这是你出宫前就说想吃的糖蒸酥酪,娘亲一直让人给你冰着呢,快尝尝是不是那个味。”
她的关怀琐碎而密集,充满了母亲的絮叨和毫无保留的爱意。
傍晚时分,朱标处理完前朝政务,回到了东宫。踏入内殿,看到的不再是往日太子妃持重的端庄和孩子们规矩的请安,而是灯火温馨下,妻子围着儿女忙前忙后、孩子们叽叽喳喳分享着点心、长宁笑着喂雄英尝一块糕点的融融景象。他疲惫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宽慰而温暖的笑容,连日来的担忧和朝务的沉重,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家的暖意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