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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丫头,你可知这一跳,便是凡胎肉体,前尘过往尽数清零,那些桃花树下的玩笑、药炉边的吵闹,连我是谁,你都再也记不得了……”他对着空荡的井口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,尾音里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可话音落下,只有忘川河水翻涌的呜咽,和风声穿过骨林的“呜呜”声回应他,冷清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离朱自嘲地苦笑一声,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热,滚烫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与盼桃的点点滴滴:初遇时她才及他腰际,躲在灼灼盛开的桃花树后,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杏眼,偷偷看他练剑,被发现时还红着脸往树后缩;他为平叛受伤卧床,她笨手笨脚地守在药炉边熬药,最后不仅没熬出像样的汤药,还把老君送的银药罐烧穿了底,捧着黑乎乎的药渣红着眼眶道歉;还有她闹别扭时,气鼓鼓地叉着腰瞪他,脆生生地喊“再也不理你了”,可转天就攥着亲手编的、还沾着晨露的青草环,趁他不注意偷偷塞到他袖袋里……
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。那些被他当作“孩童嬉闹”的瞬间,那些他以为“来日方长”的陪伴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了骨血里。他早把这个叽叽喳喳、总围着他转的小丫头放进了心里,爱到了骨髓里,只是他总想着等扫清叛军、稳固神界,再风风光光地告诉她心意,却没料到,命运连一点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——不过是转身的功夫,就已是永别。
“呵……原来……是我错了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话音刚落,一股钻心的疼痛突然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,伴随着极致的悲恸,他头顶的发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墨色——先是鬓角染霜,再是发梢泛白,不过瞬息之间,那一头曾如墨般浓密的长发便尽数化作了雪白,在阴冷的风中簌簌飘动,与他身上的紫衣、井边的红花形成刺目的对比,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,整个人瞬间添了几分迟暮的绝望。
就在这时,轮回井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扑通”声——那声音微弱得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坠入湖面,一滴泪融进深海,在死寂的幽冥界里却格外清晰,重重砸在离朱的心上,震得他浑身一颤。
他猛地抬头,原本黯淡的瞳孔瞬间收缩,死死盯住井口那片翻涌的幽蓝雾气。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半分迟疑,所有的悔恨、痛苦与执念在此刻凝成了唯一的决心。
下一秒,他纵身跃下。周身的涅盘火在坠落的瞬间轰然燃起,金色的火焰冲破幽冥界的阴冷,将漆黑的天幕撕开一道光亮的口子。那团火光在半空中拖出长长的弧线,炽热而决绝,像浴火的凤凰垂落的尾羽,又似划破长夜的流星。风声在耳边呼啸,忘川的水汽沾湿了他雪白的长发,可他眼中只有那片指引着方向的幽蓝——哪怕跳入的是抹去一切的轮回深渊,哪怕从此神途尽毁、前尘皆忘,他也要追上她,这一次,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。
离朱纵身跃入轮回井的刹那,天地间骤然生变。
先是幽冥界,原本终年暗沉的天幕猛地裂开一道金痕,离朱周身暴涨的涅盘火挣脱了幽冥阴冷的束缚,化作千万道金红色火丝直冲天际,将黑红色的忘川河水都映得透亮。彼岸花在火光中剧烈摇曳,花瓣纷纷脱落,竟在空中凝结成转瞬即逝的桃花虚影;奈何桥边的孟婆汤鼎轰然作响,汤液翻涌溢出,顺着石阶流淌成细碎的光河。轮回井的幽蓝雾气不再沉寂,与金色火光交织缠绕,形成一道贯穿幽冥的光柱,连井底深处传来的魂魄呜咽都被这股炽烈的力量压了下去。
紧接着,异象蔓延至神界。南天门的镇仙石突然震颤,封印其中的半枚圣火令发出嗡鸣,金芒穿透云层,将神界的楼宇宫殿都镀上一层暖光。原本晴朗的天际无端聚起七彩祥云,祥云间却又坠下点点金红色火星,如星辰坠落,落在桃花林里便燃起细碎的火焰,却不伤花叶分毫。天河之水逆流三尺,水中的神鱼纷纷跃出水面,朝着幽冥界的方向摆尾;紫宸殿内尚未清理的焦黑红绸,竟在火光的映照下重新舒展,化作漫天飞舞的金红碎片,而后缓缓消散。
凡间亦受其扰。五岳之巅同时升起金色光柱,与幽冥、神界的异象连成一线;四海之内波涛平静,海面浮现出巨大的火焰纹路,渔民们抬头望见天际的金红流光,纷纷跪地叩拜。更有偏远山村里的孩童看见,夜空中有一只巨大的凤凰虚影掠过,尾羽拖出的火光里,似有一红身影,转瞬便消失在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