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说教,也不是自以为是的炫耀,不是那种冰冷的、剖析式的语调,而是多了一丝……近乎无奈的温度。
就像你明知道眼前的人做错了事,却还是忍不住想拉他一把。
“大师,您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,”远介说,“就是把艺术家的孤傲,用在了最不该用的地方。”
如月缓缓抬头,眼眶通红。
“您和常盘绪美小姐,是近二十年的师徒情分。”
远介拿起矮几上的茶杯——里面没有茶,只是个空杯子——在手中轻轻转动:“她尊敬您,甚至崇拜您。甚至拿您送给她的画作,转手卖出高价,这些您都知道........”
“如果您开口,说‘绪美,我在顶楼想要一个画室,要一整面落地窗,能看到富士山的,最好的角度~我要在那里继续画富士山’,您猜她会怎么说?”
如月愣住了。
“她会立刻答应,而且会亲自监督施工,把最好的位置、最好的视野留给您。”
远介放下杯子,“因为她愧疚——不是因为卖您的画作而愧疚——而是她知道;那栋楼伤了您的心,她一直在等您开口要补偿。但您呢?您把自己关在这里生闷气,然后策划一场……幼稚的谋杀。”
“幼稚”这个词,让如月像被抽了一耳光。
“您以为杀了她,楼就会消失吗?”
远介摇头,“不会。楼还在,富士山还是被切成两半。但您会变成杀人犯,您的画会从美术馆被撤下,您这五十年积累的一切——名声、地位、那些真正懂您画作的人——全都会变成报纸社会版上的一行字:‘着名画家因偏执杀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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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倾身向前,手肘撑在膝盖上,直视如月的眼睛:“您画的富士山,会因此变得更美吗?那些已经挂在别人家里的画,会突然多出一层深意吗?不会。它们只会变成‘那个疯老头留下的遗物’,在二手市场上被折价拍卖。”
如月的脸色从惨白转向灰败。
远介终于说出了那句,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中二,但又不得不说的话:“一念成佛,一念成魔。大师,莫要自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画架前,拿起铅笔,在留白的山体中央,添上了最后一笔——
不是双子塔的轮廓。
而是一道光。
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穿透出来的、金色的夕阳光,正好打在富士山的雪顶上。
那道光芒在画纸上被处理得极其精妙:用橡皮擦出高光,再用极浅的暖灰色渲染光晕。
于是,被切割的山体不再是残缺的悲剧,反而因为这道“裂隙中的光”,获得了某种神圣的、殉道者般的悲怆美。
远介放下笔。
“看,”他轻声说,“山还是那座山。只是看它的角度,换了一下。毕竟........”
远介最后看了一眼如月,声音意味深长:“山不向我走来,我便,向它走去.......”
远介离开时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他收起收音机,把礼盒留在矮几上,微微躬身,然后转身走出画室。拉门开合的声响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如月峰水独自坐在昏暗中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没了,客厅陷入深蓝色的暗影。只有远介画的那张素描,因为摆在靠近窗户的位置,还残留着最后一缕天光。
老人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爬到矮几边,伸出手,按下了收音机的重复播放键。
《富士山下》的钢琴前奏再次响起。
这次,如月听懂了歌词里的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