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——
录音设备的绿色指示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,像心脏的搏动。
热感应成像仪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,重新开始扫描房间里两个(不,现在只剩一个)热源。
一切恢复原状。
监控画面里,远介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录音设备只会记录下房间里的呼吸声(如果有的话)和环境噪音。
热成像仪显示,房间里只有一个标准的人类体温热源,一切正常。
仿佛刚才那十二分三十七秒——
那场决定了迈克尔·安德森案调查方向、决定了铃木集团第三次勘探命运、决定了东京未来七十二小时秩序、甚至可能决定了日本政坛某个派系生死的对话——
从未发生。
安室透最后看了远介一眼。
那个男人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,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后仰,而是挺直了脊背,双手自然搭在扶手上,头微微低垂,眼睛紧闭。
审讯室惨白的LED光从他头顶垂直打下,在他的脸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——
高耸的鼻梁像一道山脊,左侧完全浸在光明里,右侧沉入深邃的阴影。
他的侧脸轮廓在强光下清晰得过分,每一道线条都像用最坚硬的花岗岩雕凿而成,冰冷,完美,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柔软或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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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一尊尚未完工的大理石雕像。
或者一具刚刚凝固的尸骸。
安室透推开门。
合金防爆门的铰链发出低沉压抑的呻吟,像某种巨兽不情愿地张开嘴。他侧身出去,没有回头。
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厚重的合金门板与门框贴合时,发出沉重、绵长、仿佛永无止境的“咔——哒——”声。那声音不是瞬间的撞击,而是一个缓慢的、不可逆转的闭合过程,像时间的齿轮咬合,像命运的闸门落下。
最后一丝走廊的光,被彻底吞没。
审讯室里,只剩下远介一个人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。
只是保持着那个挺直的坐姿,像一尊入定的禅僧,或者一具等待指令的傀儡。房间里的寂静不再是普通的安静,而是一种具有质量的、粘稠的、几乎能触摸到的实体。
吸音材料吸收了所有声音,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吞噬了,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、沉闷的轰鸣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不是大幅度的动作。
只是右手食指,从扶手光滑的金属表面上,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大约一毫米。
再落下。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在绝对的寂静里,这声轻响被无限放大,像一颗石子投入万米深的古井,激起悠长的、看不见的回音。
他停顿了两秒。
食指再次抬起,落下。
“嗒嗒。”
这次是两声,间隔很短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
又停顿。
然后——
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
三声,节奏拉长,每个音符之间都有精确的、几乎可以用节拍器测量的间隔。
如果有懂音乐的人在场,立刻就能辨认出来——那是《月光》的第一乐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