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山直起腰,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,扯着嗓门问道,打断了陈望的思绪。
陈望收敛心神,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冲压出的一个粗糙铁片垫圈,点了点头:
“嗯,差不多了,注意安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张大山安心的沉稳。
张大山东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:
“放心吧!有李技术员上次指点,这玩意儿咱现在玩得转!”
他用力拍了拍冰冷的机器外壳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在宣示着某种力量。
然而,站在账桌旁的李秀兰,却不像张大山这般乐观。
她纤细的手指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,噼啪作响,秀气的眉头却微微蹙起。
她面前摊开的账本上,记录着最近一笔“额外”支出——招待公社某位副主任一行人的饭钱和“土特产”费用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拨像模像样来“视察”的领导了。
她抬起头,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略显沉重的黑框眼镜,目光越过算盘,担忧地看向陈望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忍住,低声道:
“陈望,这样下去……账面上快没什么结余了。光是这些迎来送往,就……”
陈望走了过去,目光扫过账本上那刺眼的数字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何尝不知道?名声是把双刃剑。
以前需要偷偷摸摸、费尽唇舌才能建立的渠道,现在有时对方会主动找上门,合作顺畅了许多。
与边境巡逻团那层心照不宣的关系,更是让许多宵小之辈望而却步。
但随之而来的,是各种名目的“视察”、“学习”、“指导”,每一个都需要小心应对,稍有不慎,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那点明面上勉强维持的利润,几乎都填了这些无底洞。
“秀兰姐,账目一定要清晰,尤其是明面上的。”
陈望的声音很低,只容他们三人听见,
“该花的,不能省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李秀兰和张大山都明白,真正的命脉,始终隐藏在那看不见的冰面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