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倪妮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,是在她入职晨光纺织厂的第六十三天。

厂子在川南一个叫棉溪镇的地方,灰白色的厂房蹲在公路边上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——“晨光纺织厂,建于1972年。”包倪妮是从省城技校纺织专业毕业后来这儿的,同批来的还有另外五个女生,被分在不同的车间。她分在细纱车间,三班倒,上六休一,工资不高,但包吃包住,对农村出身的她来说,算是条出路。

细纱车间很大,有半个足球场那么长,几百台细纱机一字排开,轰隆隆的声响灌满整栋厂房,人在里面说话要靠喊。包倪妮的工位在车间的东北角,靠近原料库的大门,不算太吵,她慢慢习惯了。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月,学会了挡车的操作,能同时照看十几台细纱机,接头、换粗纱、处理断头,手指比以前灵活了不少。这里的一切和她在技校学的一模一样,只有一件事让她困惑——她工位旁边的那台细纱机,从来没有开过。

那是一台老式的A513型细纱机,机身漆面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一层暗沉沉的褐色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。锭子上的油已经干透了,摇架锈死,锭带断成了几截,挂在机架上,像几根干枯的藤蔓。她问过带班的赵师傅,这机器怎么不开。赵师傅正蹲在机台前面修锭子,听她这么一问,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。

“坏了。”

“修不好吗?”

“修不好了。”赵师傅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坏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
包倪妮没再问了。她只是觉得那台机器看起来不像坏的,更像一种刻意的闲置。机器的表面很干净,没有积灰,锭子上的锈迹也没有蔓延,像是被人定期擦拭过。她有时候路过,会闻到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,不是机油味,不是棉絮味,是那种更旧的、像老房子墙角渗出来的潮湿的甜腥。

她把这个疑惑讲给同宿舍的姐妹听。舍友梁燕说,那个车间以前出过事,有个女工的头发被卷进机器里,头皮都撕下来了。另一个舍友陈丽说不是头发,是手,被锭带绞进去,手指都绞断了。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,版本各不相同,包倪妮插不上嘴,只觉得那台机器的故事,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、更久远,也更需要被遗忘。

她再一次听见那个声音,是在她因为白天睡过头而错过饭点、一个人去食堂的路上。那是凌晨一点多。空旷的大道上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食堂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。她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,就在她拐过厂房拐角的那一刻,她听见了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,不是机器轰鸣,是人的叹息,从细纱车间的方向传来,断断续续的。

她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一会儿,那个声音消失了。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正要走,那个声音又响了,这次更清晰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远,像在哭。她没有去查看,加快了脚步,走进了食堂。可是那个声音后来一直响,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清晰,不是哭,是在说话。她听不清在说什么,可她认得那种调子,像一个人在问,你有没有见过他。

她去找了车间主任老邱。

老邱五十多岁,在晨光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,说话慢吞吞,走路不紧不慢,像那台永远不开的细纱机,锈住了,动不了。他听包倪妮说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从他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她。

“你看看吧。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
信封里是一沓发黄的黑白照片,很小,和身份证照片差不多大,像是从某个更大的证件上裁下来的。照片上是一张又一张年轻女人的脸,有的笑着,有的不笑,有的看着镜头,有的看着别处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名字和日期——“李秀兰,1979年入厂。”“王桂香,1983年入厂。”“陈小妹,1988年入厂。”“周春梅,1993年入厂。”等等,一共三十七张。老邱告诉她,这些人都在这台机器上干过,最长的干了三个月,最短的只干了一个星期,然后就消失了。

“消失了?”

“不是失踪,是辞职。打报告走了。档案里都是这么写的。”

老邱的声音低得像怕什么东西听见,“可是这几十年里,我没有一个人见过她们离开。她们从车间里走出去,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。她们没回宿舍,没退工卡,没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。她们就是这么凭空消失的,在这间车间里,在那台机器旁边,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