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不是黑的。那天的日光很亮,光柱从门口切进去,照亮了集装箱内部的一角。地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细得像面粉,轻得像骨灰。箱壁上有抓痕,密密麻麻的,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,有些抓痕很深,深到铁皮都翘起来了,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反复地、疯狂地、不甘心地抠过。箱子的最里面,堆着几只发黄的编织袋。朱芳芹走进去,脚踩在粉末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她弯腰打开其中一只编织袋,袋口扎着麻绳,麻绳已经朽了,轻轻一扯就断了。袋子里装的不是货物,是衣服,小孩的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,码得严严实实,摞了好几层。
她一件一件翻过去,有棉袄,有毛衣,有裤子,有袜子。有的很旧了,有的还半新不旧的,有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、洗不掉的渍迹。
朱芳芹继续翻,在最底下翻到了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沓照片。她抽出来看,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码头上。她的脸被什么挡住了,看不清楚。第二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穿着蓝色工装,蹲在集装箱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锁。她认出了那个男人——是她的父亲,年轻时候的父亲。第三张照片上是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,挤在一起,蜷缩在集装箱的角落里,脸都糊了,看不清五官。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总觉得那些模糊的人脸上,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闪光灯的白光。不是眼珠,是别的东西,是牙齿。那些人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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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门忽然自己关上了。
朱芳芹猛地转过身,箱门已经合拢了,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也被吞没了,四周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。箱子里很静,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心跳。从她的脚下,从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底下,从那些小孩衣服的缝隙里,无数个心跳在同时搏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乱,像很多只手在同时拍打着箱壁。
她在黑暗中摸到了箱门,拼命推,推不开,使劲踢,踢不开。她的指甲刮着铁皮,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。就是那种她每天晚上在堆场里听见的声音。就是那种从箱壁内侧传出来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抠抓的声音。现在发出声音的人是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箱子里待了多久。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几个小时。后来是周叔带着几个工人把箱门撬开了。日光涌进来的时候,她趴在箱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湿透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人。
周叔把她从箱子里拖出来,她坐在水泥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在箱子里看见了什么。可是从那以后,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——她梦见自己站在那个集装箱里面,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黑暗中站着很多人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有的穿着棉袄,有的光着身子。他们都看着她,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像在等一个很久没来的客人。她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女人,穿着碎花裙的,头发很长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朝那个女人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拨开她的头发。那张脸是她自己的,只是老了。
她猛地睁开眼,浑身冷汗。枕头湿了一大片。她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女人不是别人,是她。她被关在集装箱里面了,不是年轻的她,是她老了以后。她被困在那个黑暗的、锈蚀的、永远也打不开的铁皮箱子里了,和那些藏在编织袋里的小孩衣服一起,和那些被压扁的、模糊的、还在笑的人脸一起,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人。
她不敢再靠近那只锈箱子了。她让周叔找了一块更大的黑布,把箱子从头到脚蒙了起来,又搬了几块道砟石压在布边上。可是那个梦从来没有停过。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场景——她站在黑暗中,四周是那些不说话的人,她走向那个女人,拨开她的头发,看见自己的脸,然后醒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朱芳芹渐渐适应了那个梦,甚至开始期待它。因为只有在梦里,她才能看见那些人。那些人不是鬼,不是幻觉,是她的亲人。她从小没有妈妈,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,只知道她是在码头上走丢的,再也没有回来。那些藏在编织袋里的衣服,她小时候穿了很久,都是妈妈买的,每件都合身,每一件上面都缝着她的名字。妈妈是江苏人,妈妈是外地的。这些,爸爸从来没跟她说过。
父亲开集装箱的那个晚上,她妈妈也在里面。不是一个人,还有很多人,有大人,有小孩,挤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铁皮箱子里,漂在海上,从很远的地方被运过来。船靠岸了,门开了,她的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,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裙子。那天码头上的风很大,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在父亲的肩上看见了她的女儿,她张了张嘴,没来得及喊出一声,就被人群挤散了。她再也没有找到她。她被困在这座城市里了,困在码头旁边的出租屋里,困在那个没有女儿、没有丈夫、没有身份、也没有未来的日子。她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,不知道在哪一天病死了,尸体被火化,骨灰被装进一只编织袋里,和那些小孩的衣服塞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