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早我让陈平去外面转了一圈。他说,坊市间的百姓确实没受什么影响,大家都在议论昨晚的烟花好看,议论哪家的灯笼做得精巧。对于皇城那边的动静,除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听到些雷声,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庆祝上元节的礼炮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顾长安点头,“说明消息封锁得很死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李若曦话锋一转。
“朝堂上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”
“听说今早的朝会,缺席了整整一半的人。”
顾长安冷笑一声:“一半?怕是那一半人,这辈子都来不了了。”
昨晚那场清洗,虽然对外说是“太子祈福”,但实际上,魏王和齐王带来的五万精兵,配合着御林军,在京城进行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惨烈至极的“大扫除”。
太子党的核心成员、那些参与了逼宫计划的死士、以及潜伏在各部的西秦暗桩……
一夜之间,人头滚滚。
“那些没死的,现在估计也都吓破了胆。”
顾长安淡淡地说道。
“太子虽然对外宣称是‘暴毙’,但谁都不是傻子。那么大一个东宫,一夜之间换了主人,连带着礼部、兵部好几个侍郎都‘因病致仕’,或者干脆全家‘回乡探亲’去了。”
“这种时候,谁敢说话?谁敢议论?”
“活着的人,都在忙着烧信,忙着撇清关系,忙着……向新主子表忠心。”
李若曦点了点头,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是啊。今早我出门前,看到隔壁那位平日里最爱议论朝政的御史大人,正指挥着家人在院子里烧东西,那火光……比昨晚的灯会还亮。”
“这就是权力的味道。”顾长安嘲弄地笑了笑,“血腥,却又让人趋之若鹜。”
他看着李若曦。
“所以,你今天去工部,没人敢为难你。”
“因为你是那个‘幸存者’,而且是……最大的赢家之一。”
“所有人都知道,太子倒了,魏王齐王虽然掌了兵权,但真正让这场政变消弭于无形的,是我们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内情,但他们会看风向。”
“现在的你,在他们眼里,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工部监丞了。”
顾长安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少女官服上的补子。
“你是……未来的希望。”
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腰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,我不能露怯。我得让他们看到,我李若曦……担得起这份希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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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完了朝堂,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些离去的人身上。
气氛,忽然变得有些沉闷。
顾长安松开了李若曦的手,转头看向窗外,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院墙,望向了北方的天空。
“苏大哥……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李若曦轻声道。
“就在天亮前。魏公公亲自去送的。”
“走得……很急。”
顾长安沉默了片刻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
那个平日里总是懒洋洋、只有在提到徒弟时才会炸毛的剑仙,昨晚却是杀神临世。
他一人一剑,杀穿了北周使团的驻地。
那些曾经在大殿上趾高气扬、甚至还想通过联姻来羞辱大唐的北周使臣,除了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副使,其余人……全部成了剑下亡魂。
“苏长河真是个疯子,之前怎么没看出来。”
顾长安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,却又带着几分敬意。
“他这是在用整个北周使团的血,给沈萧渔铺路。”
“也是在给那位北周皇帝……下战书。”
李若曦点了点头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。
“我听魏爷爷说,苏前辈临走前,只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:‘沈家的女儿,不和亲,不低头。谁敢动她,这便是下场。’”
“然后,他就带着沈姐姐……走了。”
“沈姐姐她……”李若曦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她走的时候,一直回头看。”
“她想见你。”
顾长安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红衣似火、总是跟他抢鸡腿、喊他“讨厌鬼”的少女。
昨晚,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,他其实有机会去见她一面的。
但他没有去。
因为他知道,见了,就走不了了。
沈萧渔必须回北周。那里才是她的战场,那里才有属于她的三十万铁骑。
而在大唐,在这个即将卷入夺嫡旋涡的京城里,她只会成为那个最大的软肋。
“暂时走了……也好。”
顾长安重新睁开眼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她回去,是为了解决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萧溶月。”
“那是个狠角色。沈萧渔若是不回去,沈家迟早会被那个女人玩死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那本《少年歌行》的后半部手稿。
“她带走了这本书。有这书陪着,她在路上……应该不会太寂寞。”
“至于西秦……”
顾长安冷笑一声。
“李淳虽然废了,但西秦的那个国师还在。他们这次虽然没能烧了长安,但也试探出了大唐的虚实。”
“国与国之间,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
“太子倒了,魏王和齐王上位。西秦人肯定会立刻转头去拉拢这两位王爷。这微妙的平衡……还能维持一阵子。”
“至少,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,边境打不起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李若曦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,放在了床头。
信封上,是熟悉的字迹。
“爹和娘……昨天下午就走了。”
顾长安看着那封信,并没有拆开。
其实昨天下午,他就知道了。
那时他还被“软禁”在宫里(其实是在太上皇那里喝茶),顾谦和叶婉君的马车,就已经悄悄驶出了南门。
“他们走得对。”
顾长安拿起信,轻轻摩挲着。
“京城太乱了。接下来你要争那个位置,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“爹娘留在这里,只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靶子,也会成为我的软肋。”
“他们回江南,不仅仅是为了避祸。”
顾长安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。
“更是为了给你留一条后路。”
“苏家的生意,加上我们顾家在江南的根基。那就是你的钱袋子。”
“你要争皇太女,没钱是不行的。那些清流要养,那些工程要修,甚至……那些军队要打点,哪一样不需要银子?”
“爹是个明白人。”
顾长安笑了笑,眼中满是温情。
“他说生意要做,其实是在告诉你:这京城的局势再乱,只要江南不乱,只要顾家的生意还在,你就永远有底气。”
“哪怕有一天,我们在京城输得一败涂地……”
顾长安握住李若曦的手。
“我们还可以回江南。那里,永远有一盏灯,在等着我们回家。”
李若曦再也忍不住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先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