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葬雪关北门。
天色阴霾,铅云低垂,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漫天的风雪。寒风如同无形的刀锋,刮过空旷的城门甬道,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与尘土,发出凄厉的呜咽。
一支精悍的小队静静伫立在门洞的阴影中。人数不多,仅二十余人,却散发着沉凝肃杀的气息。为首两人,正是谢珩与苏清韫。
谢珩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,腰间佩剑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鹰隼,身形挺拔,已看不出太多重伤未愈的孱弱。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,揭示着强行压制的伤痛与消耗。
苏清韫则是一身特制的、便于在雪地行动的浅灰色裘衣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,脸上蒙着防风的素纱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。她背负着一个不大的行囊,怀中玉璜贴身而藏,温润的波动内敛到极致,若非契约联系,几乎难以察觉。她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些许,但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,却仿佛被这北境的寒风浸透得更加透彻。
两人身后,是沈屹川精心挑选的十八名精锐。其中十名是玄甲卫中最擅长隐匿、追踪与搏杀的好手,由灰隼统领;另外八名则是靖北军中通晓北地地形、气象,且心志异常坚韧的老卒与斥候。人人皆携带特制的兵刃、火器、以及用谢珩提供的“净邪符”方法改良后的辟邪药物与符箓。
周廷芳也在此列。他换了一身更加厚实的深灰色裘袍,头戴暖帽,背负着一个特制的药箱,身边跟着一名同样精于医药、身手也不弱的随从医官。他神态温和,站在队伍一侧,目光不时扫过谢珩与苏清韫,带着一种审慎的观察。
沈屹川亲自送到城门口,脸色凝重。他拍了拍灰隼的肩膀,又对那八名老卒嘱咐了几句,最后走到谢珩面前,抱拳沉声道:“谢相,此行凶险,务必小心。关内之事,自有末将担待。无论探查结果如何,务必……平安归来。”
“老将军放心。”谢珩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沈屹川,望向北方那一片苍茫无际、被铅灰色天空笼罩的永冻荒原。那里,是北漠故地,是黑风峪所在,也是此次尸患与邪力最可能的核心源头。“本相定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清韫。她正静静望着荒原方向,素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,唯有那双眸子,映照着灰暗的天光,显得格外幽深。契约的联系传来她平稳而坚定的心绪,以及玉璜对远方那若隐若现的阴邪秽气,越来越清晰的感应与排斥。
“出发。”谢珩不再多言,转身,当先迈步,走出了葬雪关厚重的城门。
寒风立刻裹挟着更加刺骨的冷意与荒原特有的、混合着冰雪与某种腐朽气息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脚下的积雪坚硬,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。身后,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关闭,隔绝了关内相对安全的景象与人声。
二十余人的队伍,如同投入灰色海洋的一串黑点,沉默而坚定地朝着北方那片死寂的白色世界进发。
最初的半日,路程尚算平稳。沿着北漠大军溃退时留下的、已被风雪掩盖大半的杂乱痕迹,队伍在灰隼和老斥候的引领下快速行进。谢珩走在最前,步履看似沉稳,实则每一步都在精细地控制着力道,维系着体内那脆弱的冰火平衡。胸腹间的隐痛如同跗骨之蛆,从未消失,只是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。他需要保持全盛的状态,哪怕只是表面上的,来应对可能的突发危机,也来……维持在这支临时队伍中的绝对权威。
苏清韫跟在他侧后方不远处。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定,仿佛这酷寒与积雪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影响。玉璜的温润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淌,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,也滋养着她尚未完全恢复的元气。她的注意力,更多集中在感知周围环境上。随着越来越深入荒原,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阴邪秽气,确实在逐渐加重,虽然依旧稀薄,却如同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,干扰着人的心神。玉璜传来的排斥感也越发明显,甚至隐隐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——正是黑风峪所在。
周廷芳走在队伍中段,与他的医官一起。他很少说话,只是不时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地貌,记录着一些植被、岩石的异常,偶尔也会蹲下,用特制的小铲挖开一点积雪,查看下方的冻土。他的动作专业而仔细,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尽职尽责、随军探查疫病源头的医官。但谢珩和苏清韫都能感觉到,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背后,无时无刻不在收集着信息,评估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午后,天空更加阴沉,细密的雪粉开始飘落,能见度逐渐降低。风也大了起来,卷着雪沫打在脸上,生疼。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。
“相爷,前方三里处有一片风蚀岩林,可以暂避风雪,休整片刻。”一名老斥候抹去脸上的雪沫,上前禀报。他经验丰富,知道在这种天气下强行赶路,不仅消耗体力,更容易迷失方向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谢珩抬头望了望混沌的天空,点了点头:“带路。”
岩林是由无数被常年狂风侵蚀而成的奇形怪状的土黄色岩石组成,如同巨兽的骸骨,散落在白茫茫的雪原上,形成一片相对背风的区域。队伍进入岩林,找了处最避风的凹陷处,点燃了特制的、耐风的小型炭炉,围坐休整,补充热水和干粮。
谢珩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,闭目调息。强行赶路对他的负担不小,他需要抓住一切机会恢复。苏清韫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另一侧,同样闭目养神,玉璜的微光在裘衣下隐隐流转,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寒意与那一丝阴邪秽气。
周廷芳则带着医官,在不远处仔细检查着岩壁和地面。片刻后,他走了过来,手中拿着一小块暗红色的、仿佛被某种粘液浸染过的碎石。
“谢相,苏姑娘,请看此物。”周廷芳将碎石递到两人面前。碎石表面除了冰雪,还附着着一层半凝固的、散发淡淡腥臭的暗红色物质,与之前活尸体内的墨绿色粘液不同,颜色更深,气息也更加污浊阴冷。“此物附着于岩缝之中,似是血液,却经久不凝,且蕴含极淡的邪气。恐怕……有活物曾在此停留,且伤势不轻,或已受邪力侵染极深。”
谢珩接过碎石,指尖触及那暗红物质,一股冰寒刺骨、又带着混乱侵蚀意味的感觉立刻传来。他体内冰火之力微微一动,将那丝邪气驱散。“不是寻常活物。”他沉声道,“此物邪气凝而不散,带有强烈的怨念与……饥饿感。”
苏清韫也看了一眼那碎石,玉璜立刻传来更强烈的净化渴望。她微微蹙眉:“这气息……与关内尸患同源,但更加浓郁、古老。似乎……不止侵蚀了死者。”
周廷芳目光一闪:“苏姑娘的意思是,可能有活着的生灵,也被邪力侵蚀,发生了……变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