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慈悲渡厄
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那个背篓上。

满满一篓鲜嫩的蕨菜和地衣,足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。而在最上面,躺着一只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野兔,没有一丝血污,内脏也已经被掏空。

对于常年食不果腹的李家来说,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。有了这只兔子,他们就能好好吃一顿肉,给孩子们补补身子。

一时间,院子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。喜悦、惊奇、恐惧、困惑……种种情绪在每个人脸上交织。

“这……这是你打的?”招娣第一个反应过来,她走出灶房,声音颤抖地问。

“嗯!”“李幺妹”用力点头,脸上洋溢着自豪,“我在西山找到的!二姐,今晚我们吃肉吧!我教你一种做法,放了山里的香料,特别好吃!”

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和对家人的关爱,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大人,一个体贴的女儿和妹妹。

招娣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这眼神,这语气,像极了记忆中那个还没出事前的、虽然胆小却很黏人的幺妹。

难道……难道她真的变好了?昨天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噩梦?

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就被昨夜那空碗里消失的模糊画面无情地击碎了。

“爹,”铁柱走了过来,他看了一眼背篓里的兔子,又看了一眼“李幺妹”,眼神复杂,“这兔子……”

李老根一直沉默着,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兔子,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什么花来。他没有回答铁柱的话,而是缓缓站起身,走到“李幺妹”面前。

他蹲下身,与女儿平视。这是“活”过来之后,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、主动地看她。

“幺妹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……跟谁学的这些?”

“李幺妹”眨了眨眼,似乎没明白爹的意思。“学什么?打猎吗?我……我就是会呀。”她歪着头,想了想,又说,“好像……以前就会。”

“以前?”李老根追问。

“嗯,”她点了点头,眼神里掠过一丝迷茫,“在……一个很远的地方。那里有很多山,也有很多……需要帮助的人。”

她的话语含糊不清,带着一种孩童的天真,却又透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。

李老根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。他只知道,眼前的女儿,越来越陌生,越来越让他感到恐惧。但这种恐惧,又和之前单纯的恐惧不同,里面掺杂了太多的困惑和无力。

他缓缓地伸出手,想要像以前一样摸摸女儿的头。可当他的手快要触碰到那乌黑的头发时,却停在了半空中,微微颤抖着,最终还是收了回来。

他怕了。他怕触碰到那具小小的身体,会感受到一种不属于他女儿的、冰冷而陌生的灵魂。

“……招娣,”他站起身,背过身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把兔子……煮了吧。让孩子们……吃顿好的。”

说完,他便走回屋檐下,重新坐下,拿起那早已熄灭的旱烟袋,机械地往里填着烟丝,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
晚饭的气氛,比昨夜更加诡异。

灶房里,招娣按照“李幺妹”的指点,将兔肉切块,用一种从山里采来的、带着辛辣气味的叶子腌制,然后和野蘑菇、土豆一起放进大锅里炖。

浓郁的肉香,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小院。这香味,对于常年闻着野菜味的李家孩子们来说,是致命的诱惑。木根和石蛋不停地吞咽着口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房的方向。

然而,谁也高兴不起来。

因为“李幺妹”又说了那句话。

“二姐,今晚,多煮一个人的饭。”

依旧是那平静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。

招娣拿着勺子的手一抖,差点把锅里的汤洒出来。她抬起头,惊恐地看着“李幺妹”。

“幺妹,你……”

“二姐,照我说的做。”“李幺妹”打断了她,她的眼神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,“他……饿了很久了。”

招娣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她明白了,昨晚不是偶然,也不是幻觉。那个“东西”,真的被她请回来了,而且,还要一直“住”下去。

她不敢违抗,只能颤抖着,多盛了一碗兔肉汤。

晚饭摆上桌。依旧是那张破旧的矮脚桌,但今晚的桌上,却多了一道难得的荤菜。

小主,

八个人,九副碗筷。

“李幺妹”依旧坐在那个靠门的位置,旁边是那个空着的位置,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。

“爹,大哥,二姐,吃吧。”“李幺妹”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最大的兔腿肉,放进了李老根的碗里。

李老根身体一僵,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兔肉,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迟迟没有动筷子。

“李幺妹”又给招娣、铁柱、来弟每个人都夹了一块肉,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小块。

“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她的举动,如此自然,如此体贴,就像一个孝顺懂事、关心家人的好女儿。这份“正常”,让在场的所有人,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
在“李幺妹”的带动下,孩子们终于忍不住肉香的诱惑,开始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。铁柱和招娣对视一眼,也拿起了筷子。只有李老根,依旧看着碗里的肉,一动不动。

就在这时,那股熟悉的、冰冷的穿堂风,再次毫无征兆地刮了进来。

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,墙上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狂舞。那股泥土和腐朽的腥气,比昨夜更加浓郁,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。
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空碗。

和昨晚一样,那个空碗,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
“李幺妹”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,仿佛在迎接一位老朋友的到来。她将自己碗里那块兔肉,夹起来,轻轻地放进了旁边的空碗里。

紧接着,匪夷所思的一幕再次上演。

那块热气腾腾的兔肉,在众目睽睽之下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、消失。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嘴,正在贪婪地、却又极有耐心地,啃食着它。

然后,是碗里的汤,汤面缓缓下降。

那看不见的“食客”,正在享用着它的晚餐。

这一次,李家的人虽然依旧恐惧,但似乎比昨晚多了一丝麻木。他们低着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食物,仿佛想用咀嚼的动作来掩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只有李老根,他终于抬起了头。

他没有看那个空碗,而是死死地盯着“李幺妹”。

他看到,“李幺妹”正专注地“喂食”着那个看不见的存在,她的眼神里,没有恐惧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……深沉的、悲天悯人的温柔。

就像一个母亲,在喂养自己饥饿的孩子。

“他……是谁?”

李老根终于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
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,连咀嚼声都消失了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震惊地看着李老根。这是他第一次,主动提及那个“东西”。

“李幺妹”也愣了一下,她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爹,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

她沉默了片刻,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怜悯,有悲伤,也有一丝释然。

“他是个可怜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死在了老林子里,没人收尸,魂魄被困在那里,回不了家,也过不了奈何桥。饿了……很久很久了。”

“老林子里……?”李老根追问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嗯,”她点了点头,“就是那棵老槐树下。他是个货郎,几十年前,进山收山货,遇到了山洪,被冲到了树下,腿断了,就那么活活饿死了。他心里有怨,所以魂魄一直散不了。”

她的话语,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内容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,如坠冰窟。

一个被困了几十年的饿死鬼……被她请回了家!

“你……你请他回来干什么?!”招娣终于忍不住,带着哭腔喊道,“他会害死我们的!”

“不会的。”“李幺妹”摇了摇头,她的目光转向那个空碗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他只是饿了。饿久了的魂,怨气会重,会变成恶鬼。我喂饱他,化解他的怨气,他就能安心上路了。”

“这……这是在……渡他?”铁柱失声说。他听过村里的老人说书,里面高僧大僧做的,就是这种事。

“可以这么说吧。”“李幺妹”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赞许,“万物皆苦,魂魄亦然。他受了几十年的饥饿之苦,我让他吃几顿饱饭,不算什么。”

她的话语,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智慧和慈悲,让整个屋子都陷入了一种神圣而又诡异的氛围。

她不是在请鬼,她是在……超度亡魂。

可她用的方式,却是最惊世骇俗、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方式!

李老根彻底呆住了。他看着自己的女儿,看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,听着她说出那些闻所未闻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至理的话语。

他想起了老支书惊恐的脸,想起了那句“《请神咒》”。

难道……难道请来的,不是恶神,而是……菩萨?

可菩萨,又怎会如此行事?

李老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,他一生信奉的土地爷和灶王爷,在这一刻,被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儿,彻底颠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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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那个空碗里正在消失的兔肉汤,又看了看女儿脸上那悲悯的神情,一股巨大的、无法言喻的荒谬感和无力感,席卷了他的全身。

他突然觉得,自己不是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,而是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、神鬼共舞的舞台。而他的女儿,就是这个舞台上,唯一的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