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七日,凌晨一点,中山一院手术部。
惨白的走廊灯光下,“手术中”三个红字亮得刺眼。
陈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,指尖夹着的烟忘了点,烟丝被捏碎,簌簌落在脚边。
医生的诊断结果,像锤子一样敲在心上。
胎心减速!
怀疑急性胎儿窘迫!
需要立即进行剖宫产手术!
每一句话,都透着急切。
“签!我们签!”
陈峰咬着牙,接过医生递来的手术知情同意书。
沈雪凝是足月生产,原本一切顺利,但就在几小时前突然胎动异常,急诊入院后胎心监护显示情况不妙。
医生判断必须立刻手术。
他的手很稳,但笔尖落在纸上,心还是猛地一沉。
这是他两世为人,签过最重的一份“文件”之一。
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走廊尽头,周伟煌、唐冰、萧文惠都赶来了。
没人说话,或坐或站,空气凝滞。
只有远处医院锅炉房隐约的轰鸣,和偶尔护士匆匆的脚步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术室门突然打开一道缝,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。
护士急促道:“沈雪凝家属!生了,是个男孩!六斤七两!但产妇有点产后出血,医生正在处理!孩子哭声洪亮,初步检查没问题,护士在清理!”
陈峰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,又骤然被更大的恐惧攥紧。
生了,孩子没事,但雪凝…产后出血!
他冲上前,焦急问道:“出血严重吗?我妻子她……”
“医生在全力止血!需要输血!家属不要急,在门外等!”护士急促说完,门又关上了。
陈峰退回墙边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足月,六斤七两,孩子应该没问题。
但产后出血?
在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下,依然是产科凶险的并发症之一。
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案例,拳头不自觉握紧。
走廊那头,周伟煌的“大哥大”突然震动起来。
刺耳的“嗡嗡”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。
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陈峰,走到远处楼梯间,压低声音接起。
片刻后,他脸色难看地走回来,对唐冰低声说了几句。
唐冰咬了下嘴唇,犹豫地走到陈峰身边。
“哥…周哥那边接到深圳办事处电话,华强北那边…出现了山寨的EVD,用的还是咱们最开始淘汰的旧版解码板方案,外壳粗糙,但…价格很低,只要1999元,广告都打出来了,已经开始出货。”
陈峰的目光从手术室门上移开,转向唐冰。
那眼神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漠然的冰冷。
妻子在手术室里情况未明,索尼的围剿未退,日本断供的阴影仍在。
现在,连自己国内的后院,最不讲规则的山寨之火,也烧起来了。
这把火无疑是最肮脏的。
不过也没办法,任何时代都有这样的国人。
毕竟国人太多了,神鬼皆有,他没法以自身的标准来要求每个人。
唯一能做的,就是重拳出击,一个个摁死他们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只说了三个字,面无表情,目光又转回那扇紧闭的门。
仿佛过了一个世纪,门终于再次打开。
主刀医生走出来,摘掉口罩,脸上带着疲惫但如释重负的神情。
“陈先生,幸不辱命。”
“沈雪凝同志产后出血已经控制住了,输了血,现在生命体征平稳,正在缝合观察。”
“孩子非常健康,评分十分。”
“母子平安!”
最后四个字,像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,将陈峰从冰冷的深渊里猛地拉了出来。
他踉跄一步,扶住墙,才站稳,连声道谢:“谢谢医生!谢谢!”
很快,沈雪凝被推了出来。
她脸色苍白,双目紧闭,还在麻醉沉睡中,但胸口平稳地起伏着。
陈峰扑到移动床边,握住她冰凉的手,跟着护士一起往病房推。
唐冰等人连忙跟上。
安顿好沈雪凝,护士把孩子抱了过来。
襁褓里的小家伙皮肤红润,闭着眼,小嘴微微动着,睡得正香。
六斤七两,是个结实的小子。
陈峰小心翼翼地接过。
沉甸甸的小生命重量压在臂弯里,让他这些天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。
他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,又抬头看看病床上昏睡的妻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如今后院已稳,可以放手开战了。
他将孩子轻轻交给旁边的萧文惠,转身,对周伟煌和唐冰说:“走,去护士站,借电话用。”
……
经过一番协调,医院破例允许陈峰使用医院的分机电话,位置就在沈雪凝转入的产科单人病房外的小会客室。
当然,条件是不能影响病人休息。
沈雪凝还未完全清醒,偶尔发出细微的呻吟,孩子在旁边的小床上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