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夜袭夺粮

“机会,难得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石摩擦,但异常清晰,一个字一个字,砸在地上,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,“风险,再大,也得冒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最终钉在赵铁铮脸上:“这仗,要打。而且要快,要狠,要干净。”

“司令!”赵铁铮猛地站起来,身体因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发抖。

陈远山抬手,示意他坐下,目光转向所有人,独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,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权衡:

“命令!”

“一,此战,代号‘搬仓鼠’。绝密。在场四人外,不得泄露分毫。部队调动,以‘前沿换防’、‘工事加固侦察’为名。泄密者,军法从事,格杀勿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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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,突击支队,三千人。铁铮,你亲自带队。从各部,挑最硬的骨头,最能打、最不怕死、最信得过的老兵和军官。不要新兵蛋子,不要怂包软蛋。只要见了血不眨眼,敢把刺刀捅进鬼子心窝的!给你一天时间,把人挑出来,编好组,任务下到连排。只带短家伙(步枪、机枪、手榴弹、刺刀、炸药),重家伙一样不带!干粮、水壶备足。”

“三,目标就一个:把鬼子的仓库,给我搬空!一粒米,一颗子弹,一块布头,都别给鬼子留下!其次,护卫的那个中队,一个不留,全部敲掉!不能放跑一个活口回去报信!最后,搬不走的,车子、带不动的,全给我炸了,烧了!”

“四,怎么打?夜袭!就选在鬼子最困、最想不到的时候,天快亮前那阵黑!悄悄摸上去,刀子、绳子解决哨兵。然后,扑上去,用刺刀说话!用手榴弹招呼!动作要快,动静要小!枪能不开就不开,免得惊了远处的鬼子,也免得打坏了咱们要抢的东西!”

“五,立刻派侦察兵!用昨天定下的人,马上出发,去‘丙三’路上,去‘竹’位置周围,给我把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都看清楚!路有多宽?两边能不能藏人?鬼子巡逻什么时候过?堆场外面有几个岗?暗哨可能藏在哪儿?今天晚上之前,我要知道!”

“六,方慕卿坐镇这里。看好家,应付好上面(指卫戍司令部)。另外,组织好人手——工兵、后勤、还能动的,带上所有能找来的骡马、大车,悄悄跟在后面,在安全的地方等着。前面一得手,看见信号,立刻冲上去搬!蚂蚁搬家,能搬多少搬多少!搬回来的东西,分开藏,藏严实了!地窖、夹墙、枯井,哪儿隐蔽藏哪儿!”

“七,撤退路线,至少准备三条!不能走原路!钻林子,蹚水沟,怎么难走怎么来!分头撤,化整为零,回营后分散隐蔽,就当没出去过!”

他一口气说完,胸膛微微起伏,独眼里的火焰燃烧到极致,几乎要喷薄出来。最后,他死死盯着赵铁铮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:

“铁铮,这三千人,是咱们从江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最后一点骨血,最后一点指望。东西,我要。人,我也要。你给我记住,带多少人出去,尽量给我带多少人回来。这一仗,只许成功,不许败。明白吗?”

赵铁铮“腾”地再次站起,身体绷得笔直,像一杆拉满的弓。他脸上那道伤疤因激动而变得赤红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。他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,重重扣在太阳穴旁,敬了一个力贯千钧的军礼,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嘶哑、颤抖,却又带着钢铁般的决绝:

“是!司令放心!不把鬼子仓库搬空,不把那一百五十个东洋杂种全送进地狱,不把这些救命的玩意儿一根毛不少地带回来,我赵铁铮,提头来见!”

陈远山看着他,缓缓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他只是挥了挥手,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,在弥漫的烟雾中,划出一道沉重而有力的弧线。

会议结束。命令,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齿轮,开始带着死亡和希望交织的韵律,疯狂转动起来。

暗夜虎贲

三月十九日,夜。

无月。厚重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,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,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。风不大,但带着料峭的寒意,从长江水面上刮过来,穿过残破的城墙垛口,发出呜呜的、如同鬼哭般的声响。

金陵大学营区,表面平静。大部分士兵已经按照命令,早早“歇息”。营房里漆黑一片,只有零星的、刻意压低的咳嗽声。哨兵在营区边缘游弋,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但这平静之下,是无声涌动、即将破堤的洪流。

三千被挑选出来的官兵,已经悄然集结在校内几处最偏僻、早已清空并严格封锁的建筑里。没有动员,没有口号,甚至没有灯火。只有黑暗中,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,装备与身体轻微摩擦的窸窣声,以及军官用几乎耳语的音量,最后一次检查人员、装备的命令。

“检查装备。刺刀挂牢,手榴弹盖子拧松,干粮袋绑紧,水壶灌满。任何能反光、能出声响的东西,布包好,扎紧。记住,你们现在是影子,是风,是鬼!不能让鬼子听见,更不能让鬼子看见!”

王栓柱压低声音,在自己排那三十几条黑影前,最后一次重复着命令。他的手下,全是江阴血战里活下来的老兵,眼神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幽绿的光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默的点头,和检查装备时更加轻微的动作。

“豆芽菜”的伤没好利索,被强行留在了营房。他死死咬着嘴唇,看着排长和那些熟悉的身影融入黑暗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掉下来。

三千人,如同三千道无声的幽灵,分成数十股细流,从不同的、预先侦察好的城墙缺口、排水暗道、贿赂或控制了的偏僻哨卡,悄然渗出了南京城。没有火光,没有喧哗,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。马蹄用厚布包裹,枪栓用布条缠紧,金属的水壶、饭盒被小心地塞进背包最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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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铮走在最前面的一股队伍中。他没有骑马,和士兵一样步行。身上除了必要的武器和指挥用具,别无长物。脸上涂了锅底灰,在夜色中只剩下眼白和偶尔闪过的牙齿微光。他像一头沉默的头狼,带着狼群,潜入无边无际的、危机四伏的黑暗荒原。

向导是白天派出的侦察兵里最精明的一个,外号“地老鼠”,对南京东郊到栖霞山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。他走在赵铁铮身边,像真正的老鼠一样,不时停下来,伏地倾听,或者用鼻子嗅闻风中的气味,然后指出最隐蔽、最不可能有日军巡逻的小径、沟壑、林间空隙。

队伍在黑暗中蜿蜒行进。避开大路,避开村庄,甚至避开月光下可能反光的水塘。专挑最难走的地方——长满荆棘的荒坡,碎石遍布的河滩,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芦苇荡。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,不时有人摔倒,又立刻被旁边的人无声地拉起。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,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裤腿和鞋袜,但没有人吭声,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,在夜风中飘散。

午夜过后,队伍抵达了预定伏击区域的外围——一片距离“丙三”路线约三里地的、茂密的杂木林。林子里更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夜枭偶尔发出的、凄厉的啼叫。

先期抵达、已在此潜伏侦察了整整一天的侦察小组,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样,悄然迎了上来。带队的是个精瘦的少尉,脸上涂着黑泥,只有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师长!”少尉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很快,“都摸清楚了。‘丙三’路就是前面那条土公路,宽约两丈,能并排过两辆大车。两边多是丘陵和杂木林,咱们现在的位置,是最好的一段——路在这里有个慢弯,两边林子密,坡也缓,适合隐蔽和冲锋。鬼子白天有两次骑马巡逻,每次五六人,间隔大概四个钟头。晚上没见固定哨,但一小时前,有大概一个小队的鬼子,沿着路检查过,可能是临时加派的。‘竹’位置离这里还有五里,是个废弃的砖窑厂,有围墙,但不高,里面搭了些棚子。我们没敢太靠近,远远看见有火光和哨兵影子,至少四个明哨,角上可能有暗哨,不确定。周围两里内,没发现其他鬼子据点或大批部队。”

“地老鼠”在一旁补充道:“师长,这条小路,”他指着林子深处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兽径,“能一直通到公路边坡下,离路面不到五十步,草深,能藏一个连。对面也有条类似的沟,能藏人。往后一里,有条干河沟,撤退方便。”

赵铁铮蹲在地上,借着侦察兵用衣服蒙住的手电筒微光,看着摊开的、简易到只有几条线和几个标记的草图。他沉默地听着,大脑飞速运转。路线、地形、敌情……像一幅幅画面,在他脑海中拼接、组合、推演。

片刻,他抬起头,眼中寒光一闪:“就这里。通知各营连主官,过来。”

几个黑影无声地聚拢过来。

赵铁铮用树枝在地上快速划着,声音低而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:“一营,藏左边林子,由‘地老鼠’带路,悄悄摸到离路五十步那个草丛里。二营,右边,进那条沟。三营,跟我做预备队,藏在后面这个土坡后面。四营,分出两个连,绕到鬼子来的方向后面三里,埋伏,任务是截断退路,打掉可能逃窜的鬼子,并阻击可能从后面来的援兵——虽然可能性不大,但以防万一。剩下的,跟着工兵和后勤,在更后面准备接应搬运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黑暗中一双双灼热的眼睛:“记住,等鬼子运输队大部分进入弯道,队伍拉长的时候。以我的枪声为号。枪一响,一营二营,像刀子一样给我捅出去!用手榴弹砸乱他们,用刺刀解决战斗!动作要快,要狠!尽量不要开枪,免得打坏东西,也免得惊动远处的!优先干掉拿机枪的、当官的!搬运的人,听工兵指挥,先搬弹药、粮食、油料!带不走的,炸!”

“都清楚了?”

“清楚!”几声压低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回应。

“好。现在,像死人一样,给我趴着。不许动,不许出声,不许抽烟,不许有任何光亮。拉屎撒尿,就地解决。天亮前,咱们就是这块地里的石头,是烂掉的木头!明白?”

“明白!”

黑影无声散去,融入更深的黑暗。三千人,如同三千滴水,渗入了这片丘陵与林地。刚才还有细微声响的杂木林,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,连虫鸣似乎都消失了。只有寒风穿过林梢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长江低沉的水流声。

赵铁铮也找了个背风的浅坑,靠着冰冷的泥土坐下。他摸出水壶,拧开,小口地抿了一点冷水,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。然后,他闭上眼睛,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,捕捉着风声带来的任何一丝异常。

时间,在寒冷、潮湿和极度的寂静中,被拉长得近乎凝固。每一分,每一秒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身体下的土地冰冷刺骨,露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寒气顺着毛孔往里钻。但没有人动弹,没有人抱怨。三千双眼睛,在黑暗中圆睁着,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,以及黑暗尽头,那条即将决定他们命运、也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土路。

小主,

等待。像潜伏在草丛中的饿狼,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。

拂晓雷霆

黑暗,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。远处长江的水流声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,模糊而遥远。风停了,连林梢的呜咽也沉寂下去。天地间,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、绝对的静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,能听到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轰鸣,能听到身下泥土里不知名小虫蠕动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声响。

三千人,如同三千具失去生命的雕塑,凝固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和杂草中。寒冷像无数根细针,刺穿着单薄的军服,钻进骨头缝里。露水凝结在眉毛、睫毛上,稍微一动,就化作冰冷的水珠滚落。但没有人动,甚至没有人眨眼。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注意力,都凝聚在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、微微泛白的土路轮廓上。

赵铁铮趴在那个浅坑的边缘,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,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。他感觉不到冷,感觉不到潮湿,所有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。耳朵捕捉着风声能带来的任何信息,眼睛死死盯着东方天际——那里,依旧是一片沉沉的、令人绝望的黑暗,但黑暗的底部,似乎已经开始酝酿一种极其微妙的、灰白的变化。拂晓,快到了。

时间,像冻住的冰河,流淌得缓慢而粘稠。每一秒,都像一个世纪。

突然,一阵极其微弱、几乎被错觉所掩盖的震动,从贴着地面的脸颊传来。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很轻微,很沉闷,像是极远处传来的、大地深处隐隐的脉搏。

赵铁铮的瞳孔猛地收缩。来了。

紧接着,声音出现了。先是极细微的、仿佛幻觉般的嗡嗡声,混杂着某种有节奏的、沉闷的“嘚嘚”声。然后,声音逐渐清晰,变大——是引擎低沉的咆哮,是木质车轮碾压碎石的吱呀,是骡马疲惫的响鼻和蹄铁磕碰路面的嘚嘚声,还有……隐约的、带着异国腔调的、含糊不清的交谈和呵欠声。

声音由远及近,缓慢,但不可阻挡。像一头黑暗中醒来的、笨重而疲惫的巨兽,正拖着沉重的身躯,蹒跚而来。

东方的天际,那灰白的范围扩大了一丝,极其微弱的天光,让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漆黑,而是变成了深沉的、带着墨蓝的灰色。借着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,赵铁铮看到了。

先是一点晃动的、昏黄的光晕,在土路拐弯的那一端出现。是车灯,被刻意蒙上了布罩,光线暗淡,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。紧接着,是第二点,第三点……光点连成断续的、摇晃的虚线,像一条垂死的发光蜈蚣,在黑暗中蠕动。

然后,是轮廓。高大的骡马模糊的剪影,拉着堆满货物、盖着厚重苫布的大车。夹杂在骡马车队中的,是几辆卡车同样模糊的、方头方脑的轮廓,引擎发出沉闷的喘息。在车队的前、中、后,散落着更多矮小些、移动着的人形黑影——那是日军的护卫士兵。他们大多抱着枪,跟在车旁,或坐在车辕上,身形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,显然处于半睡半醒的疲惫状态。只有少数几道黑影,在车队前后稍微活跃地走动着,大概是军官或哨兵。

越来越近。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,骡马的响鼻和蹄声,引擎的轰鸣,士兵含糊的嘟囔和偶尔的咳嗽声……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沉闷的、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。空气中,开始飘来牲口粪便、汽油、以及某种混合着汗味和烟草的、属于军队的独特气味。

一百米……八十米……五十米……

车队的大部分,缓缓驶入了那个预设的弯道。由于弯道和光线昏暗,车队被拉长,首尾难以相顾。护卫的日军士兵更加分散,有的几乎要靠在车帮上打瞌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