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血战伤亡重,退守二道防线

飞机的引擎声在云层后方断续传来,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来回拖动。陈远山蹲在战壕拐角处,右手搭在驳壳枪把上,左手捏着半截烟,没点着。他盯着东口高地的方向,那里原本密集的枪声已经稀落下来,只剩下零星几响,像是阵雨过后屋檐滴水。

张振国从侧翼爬过来,膝盖蹭着泥,军装后摆撕开一道口子,沾着干涸的血渍。他在陈远山旁边停下,喘了两口气,声音压得低:“三连打没了,二连还能凑出两个排,一连剩不到三十人。”他顿了顿,喉头滚动了一下,“机枪组只剩两挺能用,弹药……重机枪子弹还剩三百二十发,轻机枪不到一千。”

陈远山没抬头,手指摩挲着烟卷的纸边。他知道这个数意味着什么。前沿阵地守了四天,打退七次冲锋,靠的是火力衔接和士兵拼死顶住。现在火力断了,人也拼光了。

“李二狗呢?”他问。

“还在前头。”张振国声音哑了,“腿上的伤没止住,卫生员说撑不了多久,可他不肯松手,死抱着机枪不放。刚才传话回来,说只要还能扣扳机,就不往后挪一步。”

陈远山闭了下眼。不是心疼,是疼得发木。他知道那小子从前什么样——刚收进来时缩在墙角,听见炮响就抖,连枪栓都拉不利索。可现在,他宁愿死在枪位上,也不肯退。

这仗,把人逼成了铁,也烧尽了血。

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,不大,但地面微微震了一下。是迫击炮,落在防线外五十米,试探性的。日军没撤远,正在重整。

“他们知道我们撑不住了。”陈远山把烟塞回口袋,终于开口,“再硬顶,整建制就得折在这儿。”

张振国盯着他:“你是说……退?”

“不是逃,是退守。”陈远山转过头,目光沉实,“二道防线早就挖好了,掩体、射孔、交通壕都通着,不是临时找地方趴下。现在撤,还能带出活人,留点种子。”

张振国咬牙,拳头砸在泥墙上,震下一小片浮土。“可弟兄们拼了这么多天,就这么让出去?鬼子踩着尸体就能冲上来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山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可命更重。一个兵活着,比一块地重要。我们现在守的不是土,是人。”

他不再多说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作战图,铺在弹药箱上。图上用红笔画了两道线,前面那道已经被戳得全是破洞,后面那道还完整。他用铅笔尖点了点第二道线的位置:“退守命令我来下。你去通知各连,按预案行动——重伤员先送,轻伤和能战的交替掩护,工兵炸断主通道,留下三组狙击手迟滞追击。”

“狙击手?”张振国皱眉,“现在还能抽出人?”

“抽得出。”陈远山语气没起伏,“每连挑两个老手,带足子弹,埋进侧坡的暗坑里。打完三轮就撤,不许恋战。他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鬼子,是拖时间。”

张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,终于点头:“我这就去传令。”

他转身要走,陈远山叫住他:“告诉所有人,这不是败,是换地方接着打。明天我们还在阵地上,后天也在。只要还有人站着,这防线就倒不了。”

张振国停了一瞬,没回头,只抬手碰了碰帽檐,然后快步沿战壕往西去了。

陈远山独自留在原地,重新蹲下。他摸出水壶,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是浑的,带着铁锈味,但他咽得干脆。放下壶时,看见自己映在壶底的脸——胡子拉碴,眼下乌青,右耳缺了小块,是前天流弹擦的。他没在意,把壶挂回腰间,抽出驳壳枪检查弹匣。六颗子弹,一颗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