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艘船、第三艘船、第四艘船……一艘接一艘,在午夜到黎明之间,分批靠岸。一千人,十条船,在这片无人滩涂上完成了登陆。天亮之前,最后一个人也换上了东瀛百姓的粗布衣裳,消失在内陆的方向。
他们分散成十几股人流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消失在爱芷县的四面八方。
刘大柱那一队扮作行商。四个人,两根扁担,四只竹篓。篓子里上层是干海货,下层藏着拆散的外骨骼零件。他们在烂泥滩上走了一夜,天亮时才踏上一条干燥的土路。泥浆糊住了裤腿,靴子重得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。外骨骼就背在身后,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谁也不敢穿——沈工说过,那东西娇贵,进了泥沙关节就会卡死,到时候哭都来不及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刘大柱放下扁担,蹲在路边,拧开皮囊灌了一口水。旁边的人瘫坐在田埂上,大口喘气。一个年轻后生摸了摸背后的油布包,小声嘀咕:“要是能穿上走两步,也不至于这么狼狈。”
刘大柱瞪了他一眼:“穿?这烂泥路,你穿上去不怕把机器弄坏了?那可是王爷的心血,弄坏了你赔得起?”
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。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的路渐渐硬实了。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又连上了官道。刘大柱站起身,跺了跺脚,靴子上的泥块簌簌落下。他朝前后看了看,官道空旷,没有行人,只有远处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。
“穿上。”他低声道。
几个人立刻卸下竹篓,解开油布,将外骨骼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。扣锁咔咔作响,关节处的齿轮轻轻咬合。刘大柱按下启动键,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背部流过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。他试着走了几步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,方才那些疲惫、酸胀、沉重,一下子全消失了。
“走!”他将扁担往肩上一搁,大步流星地上了官道。身后几个人紧跟上来,脚步飞快,扁担上的竹篓纹丝不动。一个扮作乞丐的独行老兵,从另一条岔路汇入官道。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抹着灰,手里拄着一根竹竿。可若有人细看,便会发现他那竹竿上缠着的不是麻绳,是精钢绞线。他背上的破包袱里,外骨骼的银灰色骨架若隐若现。
刘大柱赶上他,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。一个行商,一个乞丐,一前一后,沿着官道朝爱芷县的方向走去。他们的步子比常人快得多,快得不像是在走路,倒像是在滑行。可没人注意到这些。官道上的行人本就不多,偶尔有赶牛车的农夫经过,也只当他们是急着进城做买卖的商人。
午时,刘大柱一行抵达爱芷县城外。远远地望见白河馆的院墙,他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。身后的几个人也停下来,望着那片熟悉的屋檐。他们中有的人在青萍县住过,有的人在大胤的军营里见过白河馆的图纸,可谁也没有来过这里。这是王爷在东瀛的家。他们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