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，卷着老巷里梧桐叶的碎影，轻轻扑在阿林脸上。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帆布包，指尖顺着包侧露出的魔方棱角反复摩挲——那是他打磨了整整一夜的“教具”，每个魔方的棱块都被砂纸细细磨去毛刺，握在手里会有种温润的触感。阿林抬头望了眼“星光特殊儿童学校”的铁门，铁艺上的星星图案已经有些锈蚀，却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，每一个尖点都闪着细碎的光。
这所学校藏在城市边缘的老巷深处，绕过三条摆满早点摊的窄路才能看见。红砖墙爬满了深绿的青藤，藤叶间还挂着夏天没摘完的喇叭花，紫色的花瓣蔫了大半，却依旧倔强地朝着光的方向。门口的木牌被雨水浸得边缘发卷，“星光特殊儿童学校”八个漆字褪成了浅棕色，唯有“星光”二字被人用新的红漆补过，笔锋稚拙，像是孩子们的手笔。阿林站在铁门前深呼吸，鼻腔里满是老墙的霉味和青藤的清香，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院子，心里的期待又浓了几分。
“小伙子，站这儿半天了，是来做志愿者的吧？”传达室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张大爷抱着个搪瓷缸走出来，缸沿上结着圈浅褐色的茶渍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眼角的皱纹笑起来像朵绽开的菊花。阿林连忙点头，刚要开口，张大爷已经把登记本和一支钢笔递了过来：“先登个记，校长早跟我们打过招呼了，说今天有位会玩魔方的志愿者来。”
阿林接过笔时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——登记本上的字迹五花八门，有的工整娟秀，有的歪歪扭扭，最后一栏“服务内容”里，写着“教画画”“陪游戏”“讲故事”之类的字样。他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，眼角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不远处的操场。塑料跑道有些地方已经开裂，露出底下的碎石子，几个孩子正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，姿态各异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有个穿黄色卫衣的小男孩，双手攥着衣角，手指飞快地在布料上反复摩挲，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旋律；旁边穿蓝色校服的女孩则仰着头望天空，眼神空洞又专注，连白云飘过都没眨一下眼；最显眼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她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根细细的树枝，在泥土地上画着一圈又一圈的圆，每个圆都画得格外规整，圆与圆之间留着相等的空隙，像是在模仿天上的太阳。
“那是小满，”张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声音放轻了些，“这孩子爱画画，就是不爱说话，整天抱着本子涂涂画画的。”他啜了口茶，搪瓷缸碰撞牙齿发出轻响，“这些孩子都挺乖的，就是有时候跟咱们‘不在一个频道’，你多担待。”阿林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帆布包放在登记台上拉开拉链，五颜六色的魔方立刻滚了出来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塑料光泽；另一边，水彩笔按色系排得整整齐齐，油画棒的纸套都被他细心地捋平，素描纸则用橡皮筋捆成一沓，纸角都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哎哟，这么多好东西！”张大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凑过来翻了翻，“你看这魔方，多鲜亮！还有这画笔，比学校里的好多了。孩子们平时就喜欢摆弄这些小玩意儿，就是我们这些老头子不懂，老师又太忙，没人好好教他们。”他放下搪瓷缸，抓起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，“走，我带你去活动室，李老师肯定在那儿等着呢。”
穿过操场时，阿林特意放慢了脚步。那个叫小满的小姑娘还在画圆，树枝在地上划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悄悄绕到她身后，看见她在每个圆圈里都点了个小黑点，像是太阳的中心。阿林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黄色的水彩笔，轻轻放在她身边的地上。小满的动作猛地一顿，身体僵硬了几秒，才慢慢转过头来。
这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，皮肤白得像纸，眼睛很大，睫毛又密又长，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，像只受惊的小兽。她盯着阿林看了好一会儿，又低头看了看那支水彩笔，手指动了动，却没敢去捡。“这是给你的，”阿林放轻声音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，“黄色的，像你画的太阳。”小满抿着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树枝往旁边挪了挪，给那支画笔腾出了地方。
“小满，跟哥哥打个招呼呀。”张大爷在一旁笑着说。小满却猛地低下头，抓起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个圆，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，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。阿林连忙摆手：“没事，她喜欢就好。”他跟着张大爷往教学楼走，走了几步回头看，发现小满正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黄色画笔的笔帽，阳光落在她的羊角辫上，镀上了一层浅金色。
活动室在教学楼一楼最靠里的房间，门口挂着块“星光小筑”的牌子，是用彩色卡纸做的，上面贴满了孩子们的手工作品——有歪歪扭扭的纸船，有粘满亮片的贺卡，还有用黏土捏的小动物，虽然造型稚拙，却充满了生机。推开门的瞬间，阿林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动，十几个孩子原本围着李老师坐着，此刻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，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落在他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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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们的反应各不相同：穿黄色卫衣的小男孩停下了哼歌，手指却依旧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；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，眼神里满是好奇；还有几个孩子则悄悄往同伴身后缩了缩，只露出半张脸，怯生生地打量着他。阿林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，他连忙扬起嘴角，把帆布包举了举：“大家好，我叫阿林，今天来跟大家一起玩魔方、画画。”
“阿林老师，可把你盼来了！”李老师站起身迎上来，她穿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，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她的眼角有些细纹，双手因为常年给孩子们做手工，指腹有些粗糙，却格外温暖。李老师接过阿林手里的帆布包，对孩子们说：“阿林老师特意给大家带了礼物，咱们是不是应该说声谢谢呀？”
孩子们的声音稀稀拉拉的，有的小声说“谢谢”，有的只是点了点头，还有个孩子突然拍了拍手，引得旁边的孩子也跟着拍起来，活动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掌声。阿林觉得心里暖暖的，他走到孩子们中间，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打开：“咱们先分礼物，喜欢魔方的小朋友举手，喜欢画笔的小朋友也举手，都喜欢也可以哦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只小手就高高举了起来，是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。他举得笔直，胳膊都有些发抖，嘴里还小声念叨着：“我喜欢魔方，我喜欢魔方。”阿林笑着走过去，拿起一个蓝色的魔方递给她：“这个给你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”“我叫小宇。”小男孩的声音细细的，却很清晰，“我见过魔方，但是不会拼。”“没关系，”阿林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“今天咱们就一起学，肯定能学会。”
分礼物的过程比阿林想象中顺利得多。他发现孩子们虽然性格不同，但都很有礼貌，拿到礼物后都会小声说谢谢，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的，也会用点头或者微笑来表达。小满是最后一个过来的，她依旧攥着那支黄色的水彩笔，走到阿林面前时，轻轻鞠了个躬，然后指了指帆布包里的素描纸。阿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，拿出一沓素描纸递给她：“这些都给你，不够咱们还有。”小满接过素描纸，抱在怀里，又指了指魔方里的红色魔方，眼里带着几分犹豫。
“你也想要魔方吗？”阿林问。小满点了点头，手指轻轻碰了碰红色魔方的表面。阿林把魔方递给她，发现她的手指很细，指尖有些凉，握着魔方的样子格外认真。“红色很漂亮，跟你的羊角辫很配。”阿林说。小满的脸颊微微泛红，她抱着素描纸和魔方，悄悄走到角落里的座位上坐下，把东西放在桌子上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魔方的棱角。
等孩子们都拿到礼物，李老师帮着阿林把桌子拼在一起，形成一个大大的长方形。阿林站在中间，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魔方，这是他特意准备的教学用魔方，每个面都用马克笔做了简单的标记。“咱们先玩魔方好不好？”阿林举起魔方，轻轻转了一下，发出“咔嗒”的轻响，“魔方有六个面，六种颜色，咱们今天的目标，就是学会拼好一个面，大家有没有信心？”
“有！”小宇第一个喊出声，声音响亮，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，虽然声音不大，但眼神里都透着期待。阿林先教大家认识魔方的结构，“这是中心块，是固定不动的，比如红色面的中心块是红色，那咱们拼红色面的时候，就要把所有红色的棱块和角块都转到这里来。”他边说边转着魔方，动作放慢，确保每个孩子都能看清楚。
孩子们学得很认真，小宇拿着魔方，皱着眉头跟着阿林的动作转，转错了就皱着嘴看向阿林，阿林走过去，手把手地教他：“你看，这个红色的棱块要转到这里，先向右拧，再向上拧，对，就是这样。”小宇的手指有些笨拙，转魔方的时候总有些吃力，阿林耐心地陪着他，一遍又一遍地教，直到小宇终于把第一个红色棱块转到正确的位置。“我做到了！”小宇兴奋地叫起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有星星在里面。
另一边，穿黄色卫衣的小男孩叫乐乐，他对魔方的兴趣似乎不在拼好，而是喜欢转魔方时发出的“咔嗒”声，他把魔方拿在手里，反复地转着，嘴里还哼着和魔方转动节奏一样的旋律。阿林走过去，没有阻止他，而是坐在他身边，跟着他的节奏轻轻拍手。乐乐愣了一下，转过头来看阿林，阿林对他笑了笑：“你的旋律很好听，跟魔方的声音很配。”乐乐的眼睛亮了亮，哼得更大声了，手里的魔方转得也更快了。
阿林发现乐乐对声音特别敏感，于是他试着引导乐乐：“你看，当你转到红色面的时候，咱们可以哼‘哆’，转到黄色面的时候哼‘唻’，好不好？”乐乐点了点头，他转了转魔方，转到红色面时，果然哼出了“哆”的音，转到黄色面时，哼出了“唻”的音。阿林跟着他一起哼，活动室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旋律，几个原本没怎么说话的孩子，也跟着轻轻哼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