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襄阳守城校尉声嘶力竭的命令,城头上蓄势已久的守军发出了他们最有力的反击。
数十架需要二十名士兵才能绞轴上弦的三弓床弩,发出了沉闷的巨响。儿臂粗细、堪称“弩枪”的巨箭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,直奔江心那几艘最为高大的“斩潮级”战舰而去。
几乎是同时,数十架七梢炮的配重箱轰然落下,杠杆另一头的抛竿猛地扬起,将百斤重的浑圆石弹抛向高空,划出沉重的抛物线,朝着敌舰狠狠砸落。
这一刻,襄阳城头爆发的怒吼,凝聚了守军最后的希望。
然而,接下来的一幕,让所有期盼着敌舰崩解、烈火焚江的守军,如坠冰窟。
“铛!咔嚓!”
几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传来。几支弩枪精准地命中了“斩潮级”战舰高耸的侧舷。但预想中木屑纷飞、舰体被洞穿的景象并未出现。巨箭的钢制箭簇在接触到舰体的铁板时,竟只是撞出一串耀眼的火花,便无力地折断,或者滑入水中,只在钢板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凹痕和白印。
而那些声势骇人的百斤石弹,大部分落点偏差,只在舰船周围激起巨大的水柱。唯一一发幸运地砸中一艘“破浪级”战舰主甲板的石弹,并未能击穿那异常坚固的钢肋结构,只是将甲板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,弹动了几下,便滚落江中。造成的损害,仅相当于一次剧烈的颠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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敌舰甲板上原本因进入守军射程而有些紧张的非战斗人员(如观测手、号令兵),在这阵“雷声大雨点小”的攻击后,反而镇定了下来。他们之前已迅速撤入舱内或在坚固掩体后躲避,此刻确认安全后,甚至有人从舷窗探出头,指着襄阳城头,发出夹杂着轻蔑的哄笑。
战舰甚至没有改变航向,只是从容不迫地、缓缓地向后倒车,优雅地退出了床弩和抛石机的有效射程。
它们就停在那里,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后歇脚的巨兽,炮口依然冷漠地指着襄阳城。这种绝对的从容,比任何猛烈的进攻都更令人绝望。
襄阳城头上,一片死寂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绞盘绳索无力的晃动声。士兵们看着自己平日敬畏如神明的守城利器,看着那些曾无数次击溃前蜀、荆南军队的床弩和炮石,此刻竟如孩童投出的石子般无力,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狂热,变为错愕,最终化为一片死灰。
孔勍死死抓住冰冷的城垛,全身又颤抖起来。他不仅感到无力,更感到一种时代车轮碾过时的巨大荒谬感。他苦心经营十一年的坚城利弩,在另一种战争形态面前,竟成了如此可笑的古董。
“我们的箭……我们的石弹……竟然……”身旁的参军李默,声音颤抖,最终话语湮没在一声无力的叹息里。
孔勍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江面上那些不可一世的钢铁巨舰,以及更远处樊城城头闪烁的火光。
他知道,襄阳的陷落,或许从第一发炮弹落在江心、而守军却无法还手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了。这已非勇气和意志所能弥补的差距,这是时代的鸿沟。
孔勍望着对岸樊城上和江面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,心中一片冰凉。他曾寄希望于城头那上百架威震荆襄的三弓床弩和七梢炮,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。
“我们的炮呢?襄樊城敌军炮位射击!”孔勍心虚地怒吼。
十几架襄阳军赖以自豪的最大的配重抛石机艰难地抛出石弹,石块在空中划出无力的弧线,最终远远地落在汉水中心,激起十几朵微不足道的水花。
“大帅,敌军炮位距此至少一千五百步,我们的炮……鞭长莫及啊。”参军李默的声音带着绝望。
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,对岸火光一闪,随即一声尖啸掠过天空,重重砸在离城楼三十步外的女墙上。砖石飞溅,一段垛口瞬间化为齑粉,操作床弩的士兵连人带弩被掀下城头。
而对岸的炮火,却如同长了眼睛般,第二发、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,精准地落在刚才暴露的抛石机阵地上……
孔勍明白,这已不是战斗,而是一场屠杀。他赖以坚守的城墙,在敌人的新式火器面前,正从屏障变成囚笼和靶场。
火炮的轰鸣震耳欲聋,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。钟鹏举军的炮弹密集地砸在襄阳外城的临江城墙,砖石碎裂如齑粉,雉堞被轰塌数处,守城士兵被气浪掀飞,坠落城下。城墙上的投石机、强弩尚未发挥作用,便被摧毁大半。
第一轮炮击过后,城墙上的远程火力点被全部摧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