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份工作,我只干了不到两年。
那天我接到一张单子,从顺义拉一车货去山西。公司把我叫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,说这趟活儿加钱。我一听加钱,眼睛就亮了,说没问题。为了多赚点,无所谓几点发车。我提了车,开到货场装货,等一切搞定,已经快晚上九点了。从顺义出发,穿过河北,过了娘子关,才能进山西。等进了山西境内,差不多凌晨一点。子时,跑夜路的老司机都知道,这个点要格外小心。大车刹车距离长,晚上视线不好,容易出事。可我这人年轻,精力旺,从来不愿意半路停车休息,想着连夜开到目的地。
过了娘子关,山路就多了起来。弯道一个接一个,我放慢了车速,双手攥着方向盘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。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刚过一个急弯,远远看见路中间站着一个人。高速公路,两侧全是山,最近的人家也在几十公里外,这人从哪来的?我挑起远光灯,白光打在那人身上。他穿着一身黑衣服,头发不长,看着三四十岁的男人。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路中间,一动不动,像是专门在等我。
大车朝那人冲过去,他没有躲的意思。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灰,像刷了一层石灰粉,眼眶深陷,看不清眼珠。我猛地向左打方向盘,车身一偏,贴着那人擦了过去。我感觉后挂好像碰到了什么,从后视镜里看,那人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我再看一眼——另一边的后视镜里,那个人消失了。不到一秒钟,凭空没了。两边是光秃秃的山,没有树,没有沟,没有藏身的地方。我的后背一阵发凉,手心全是汗,方向盘上的皮套被我攥得发涩。但车还在走,我也没撞到他,只能继续往前开。
大概四十分钟后,我开进了一段盘山路。刚拐过第二个弯,我又看见了他。还是那个黑衣男人,又站在路中间,离我不到五十米。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——他的嘴唇发紫,紫得发黑,紧紧抿着。风吹不动他的头发,吹不动他的衣角,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种在路中间的枯树。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,头发根根发紧,后背冷汗把衬衫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。方向盘在我手里打滑,大车开始左右甩,拖挂在弯道里晃了起来。我拼命稳住方向,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在路上扭了好几个弯,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,焦糊味从车底飘上来。最后车子撞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上,亏得是车厢侧面撞上去,树被撞弯了,车没大事,还能开。
可我已经开不动了。不是车坏了,是我整个人在发抖,抖得连脚都踩不住刹车。我熄了火,从座位底下抽出那把大安全锁——那是我混社会时留下的习惯,车上常年带着家伙,铁锁头足有小臂长,沉甸甸的。我攥在手里,下了车。山风呼呼地吹,吹得我睁不开眼,可我不敢眨眼。我围着车转了一圈,大声骂着脏话,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,撞回来又撞出去,像是有人在远处学我骂人。我骂了好几分钟,想跟那个东西干一架,可那人又消失了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四周只有黑黢黢的山,只有被车灯照亮的半棵树,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,“咚咚咚”的,像有人在我胸口里敲鼓。
我喘着粗气,觉得没意思,转身准备上车。手刚搭上车门把手,背后有人拍了我一下。力道很轻,可那一下像是拍在了我心脏上,拍得我浑身一僵。我猛地回过头——一个老太太,七十来岁,个子不高,一米五几,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脸上笑眯眯的,皱纹挤在一起,眼睛眯成两条缝,嘴角往上翘着。她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,月光照着她的脸,那笑容看起来很慈祥,可在深夜的荒山里,那笑容比哭还瘆人。
我往车门边退了一步,后背抵着车梆子,冰凉的铁皮隔着衣服凉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我哆嗦着问:“您……您从哪冒出来的?”
老太太的笑容没变,声音也不大,像在跟邻居聊天,可那声音在山风里飘着,忽远忽近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:“你别怕。我不是找你,我是找我儿子。我儿子就在你车上。我追了你好长时间了,一直跟着你这车。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下炸了。她说她追着大卡车跑?她说她儿子在我车上?我车上装的是一整货柜的货物,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,哪来的活人?我的舌头打了结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您儿子……在我车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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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点点头,笑眯眯的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她的头点得很慢,下巴一下一下地往下磕,像上了发条。
我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会重复一句话:“您自己找,您自己找找。”
老太太真就围着我的车转了一大圈。她走得很慢,脚底下没有声音,棉袄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。我跟在后面,腿发软,像踩在棉花上,手里的安全锁沉得快要提不动了。她看完,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。那表情变化之快,像被人揭下了一张面具,又像那笑容从来就没存在过。她的眼睛忽然瞪大,眼珠子往外鼓,瞳孔缩成了针尖,眼眶里布满了血丝。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又尖又厉,像指甲刮玻璃:“什么没在你车上?你瞧得见吗?我儿子在不在,是你能瞧出来的?”
我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脚后跟踢到路边的一块石头,差点摔倒。她盯着我,声音忽然又平了下来,可那种平比尖更让人害怕,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,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:“行了,你走吧。今天我们母女俩心情好,放你一马。但我告诉你,这台车你以后不要再开了。你要是再开它从这条路走,我不会再放过你。”
母女俩?哪来的母女俩?我脑子里一片混乱,可最后一个字我听清了——她让我走。我顾不上多想,转身拉开车门,爬进驾驶座,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眼,手抖得方向盘都握不住。我打着了火,连头都不敢回,一脚油门冲了出去。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,老太太站在路边,月光照着她,她还在笑,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眯着,跟我第一眼看见她时一模一样。
剩下的路程,我像在做梦一样,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的脸——笑眯眯的,忽然又变凶了,笑眯眯的,忽然又变凶了,两张脸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,切换得越来越快,快到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我硬撑着把货送到了目的地。到了地方,我浑身虚得不行,像被抽空了一样,下了车腿都站不稳。我逮着谁跟谁说昨晚的事,卸货的工人、仓库的调度、门口的保安,我逮着谁都讲一遍。没一个人信我,有人笑我眼花了,有人说我开夜车太累产生了幻觉,还有人说我是编故事吓唬他们。
我发起了高烧,不是普通的高烧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,浑身酸疼,像被人打了一顿。我在旅馆里躺了一天,吃不下饭,喝不下水,翻来覆去地做噩梦,梦里全是那个老太太,站在路边对我笑。我跟公司请了假,把车存好,自己去医院打了三天吊针,烧才退了下去。
这事过去小半年,我一直没敢再提。有一天我跟几个哥们儿喝酒,几杯啤酒下肚,话多了起来,聊起各自遇到的怪事。我把这事说了,说完自己都觉得像编的。旁边有个哥们儿小周,在车管所上班,虽然是临时工,能摸到电脑。他听完放下酒杯,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那车有问题,你把车牌号给我,我回去查查。”我以为他开玩笑,随口把车牌告诉了他。
过了三天,他打来电话。我一接起来,就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什么人听见:“兄弟,我跟你说个事,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他喘了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长,像要从很深的地方把话提上来,“你那辆车,我查了。零七年五月,在山西境内出过一起重大交通事故。死了人,不止一个。具体死几个,我这权限看不到。但你开的这台车,就是当年出事的那台车。事故记录上写的,是一辆大货车,车牌号跟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我握着电话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的手指在抖,抖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原来那个老太太说的,是真的。她追的是这辆车,不是追的我。她说她儿子在车上——那些死了的人,还在车上。他们没有走,一直跟着这辆车,在车轮上、在货柜里、在驾驶室的某个角落。那个黑衣男人,也许就是她儿子。他站在路中间,不是要拦我,是要拦这辆车。可我每一次都从他身上穿了过去,我什么也碰不到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眼眶深陷,他站在那里,也许是在等我停下来,也许是在等所有人都停下来。可他等来的,只是一辆又一辆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的车。
后来我坚持了大半年,最后还是辞了职。我不能再开卡车了,尤其是晚上。每次坐进驾驶室,我都会想起那个笑眯眯的老太太,想起她忽然变凶的脸,想起她说“我追了你好长时间了”。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辆车上,也不知道那辆车后来又拉过多少货、跑过多少路。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在山西的盘山路上,她从黑暗里走出来,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她的手是凉的,那种凉不是冬天吹风的凉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、像冰窖里拿出来的凉。那凉意透过棉袄,透过衬衫,透过皮肤,一直凉到我的骨头里。
我后来托小周帮我查过那辆车的下落。他说那辆车还在跑,换了新牌照,漆也重新喷过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它还在路上,还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,拉着货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。我不知道那个黑衣男人还在不在路中间站着,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太还跟在后面跑。他们等了那么多年,还要等多久,没人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再也不会开那辆车了。甚至每次在高速公路上看到同款的大货车从对面驶来,我都会不自觉地往右边让一让,往右靠一靠。我怕那个黑衣男人也在那辆车的车灯前面站着,怕那个老太太也在后面追。我怕的不是他们,怕的是他们忽然抬起头来,看着我,认出我。然后说一句:“你来了。”
我叫小张,北京顺义人,八九年生,差一点就成了九零后。年轻时不懂事,在社会上混了几年,身上纹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图案,走在街上像个二流子。后来想开了,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,就洗了纹身,学了门手艺——开大卡车。学车那会儿晒得黝黑,可我心里高兴,觉得总算有正事干了。拿了驾照,进了一家挺大的物流公司,工资不低,日子过得也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