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队长刘国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。他托人从隔壁公社请来一个“高人”,姓孙,五十来岁,头上缠着白头巾,腰里别着桃木剑,在周围十里八乡有点名气。孙半仙到的那天,太阳正毒,他背着手绕着澡堂子转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,然后拍了拍胸口:“小事一桩,明儿中午我摆坛做法,保你们村子干干净净。”
第二天中午,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。孙半仙借了一张八仙桌,摆在澡堂门口,桌上供了猪头、大公鸡、三碗白酒、几碟果子。他从包袱里翻出一面铜镜、一把桃木剑、一沓黄纸符,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通,剑尖挑起一道符,在蜡烛上点燃了。符纸烧成灰,灰烬飘起来,被午后的热风吹散。孙半仙大喝一声,脚在地上跺了三下,桃木剑往澡堂的方向一指。
就在第三下跺下去的瞬间,澡堂子的门缝里忽然涌出一阵冷风。那风不是凉的,是冷的,是那种钻骨头的、让人牙关打颤的冷。风是黑色的——不是黑烟,不是雾气,是那种像墨汁泼在水里一样的、浓稠的、翻卷着旋转着的黑。它从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、像死水沤烂了多年的气味,直直地朝供桌扑了过去。“嘭”的一声,八仙桌整个被掀翻了,猪头滚了一地,大公鸡飞了,酒碗碎成瓷片,蜡烛灭了,黑烟呛得人直咳嗽,几个女人捂着嘴往后退,小孩子哭了起来。
孙半仙手里的桃木剑掉在地上,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,身体猛地一挺,眼珠子往上翻,露出底下的眼白,嘴巴一张一合,嗓子里发出“嗬、嗬”的气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然后他开始抽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后背弓起来,脚后跟不停地磕地面,“咚咚咚”的,磕得黄土起了烟。不到两分钟,他嘴里涌出一大摊白沫子,身子一歪,不动了。刘国栋蹲下去探他的鼻息,手缩了回来,脸色白得像石灰。
第四条人命。村里人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了。
澡堂子彻底被封死了,连窗户都用砖砌了起来。可事情还没完。
那年开春以后,王秀兰家的小儿子总是半夜哭醒,说梦见三个女人站成一排,穿着湿透的衣裳,头发往下滴水,脸上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朝他笑。李桂芝的男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,锄头忽然自己断了,断口整整齐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。张巧玲的婆婆在灶台底下发现了一只湿漉漉的布鞋,鞋面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红牡丹,正是张巧玲下葬时穿着的那双。可那鞋明明跟着棺材一起埋进了土里。她婆婆把鞋扔进了灶膛里烧,烧的时候火焰是绿的,绿的像鬼火,烧出来的灰是黑的,黑得像墨。
到了农历八月,最邪门的事发生了。
村里赵老六家的小闺女,叫小芹,那年刚满七岁,虎头虎脑的,见人就笑。那天下午,她妈在院子里晒被子,小芹蹲在枣树下玩泥巴。她妈晒了七八床被子,转过身喊闺女,枣树下没人了。她找了一圈,发现小芹蹲在后院墙角里,背对着她,脑袋低着,两只手撑着地,像是在认蚂蚁。她妈走过去,喊她的名字,小芹不动。她又喊,伸手去拉——小芹猛地转过脸来。
那张七岁小女孩的脸,不再是七岁的。脸上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,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肉,绷得紧紧的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进去。嘴唇是紫黑色的,嘴角往下撇着,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。两个眼窝是黑紫的,眼睛里没有光,没有影,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她张开嘴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又粗又哑,像砂纸磨铁,像风从地缝里灌上来:“嫂子,你来了?”
是小芹的声带在震动,可那声音不是小芹的。是张巧玲的。
小芹妈吓得尖叫着跑出了院子,尖叫声引来了半条胡同的人。刘国栋赶到了,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哆嗦着凑上前,有一个胆子大的蹲下来,握住小芹的手,那手冰凉冰凉的,像攥着一块冰,又像攥着一团湿透了的烂棉花。她盯着小芹的眼睛,那眼睛里有泪,泪是浑的,像掺了泥,从黑洞洞的眼窝里往外淌,淌过青灰色的脸颊,滴在膝盖上,滴在黄土里,一滴一滴,没有声音。
小主,
“巧玲?是你吗?”老太太颤着声音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