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,西迪奥来了!有人敲门了!”
玛利亚的手一抖,锅铲掉进了锅里,热油溅出来,烫在她手背上,她没感觉到疼。卡洛斯从客厅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。他走到玛利亚身边,按了按她的肩膀,示意她别动,自己朝门口走去。
敲门声很轻,像是用指甲在木门上划过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很长的停顿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开口。
艾琳娜踮起脚尖,拉下了门闩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孩。
她比艾琳娜高出不到一个拳头,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碎花裙子,裙摆上沾着干泥巴和枯草。头发乱成一团,像很久没有洗过,打结的地方结成一块一块的,里面缠着草屑。脸上全是土,灰扑扑的,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。她的嘴唇是干裂的,裂开的地方露着暗红色的肉,没有血。
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。瞳孔是灰白色的,不是盲人的那种浑浊,而是像两颗磨砂玻璃球,没有任何光泽,也看不见焦点。那双眼窝像是两个空洞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洞的深处缓缓转动,从黑暗里往外看。她的眉毛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整张脸上只有那两个灰白色的圆点,像两颗死掉的星星。
她低着头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光着脚,脚趾头上全是泥,脚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已经发白了。
艾琳娜伸出手,拉着那个女孩的手腕——那手腕细得像根枯枝,皮肤发青发灰——把她领进了门。女孩的脚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轻的“嗒、嗒”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。
“妈妈,这就是西迪奥,我跟你说的。她来我们家吃饭了,你说要做玉米卷的!”
玛利亚张着嘴,一个字也发不出。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“嗬、嗬”的气声。卡洛斯的烟从手指间滑落,在地上滚了两圈,烟头朝下,自己灭了。客厅里的几个大孩子全愣住了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只有灶台上的锅还在“咕嘟咕嘟”地响。
西迪奥抬起了头。她的灰白色眼珠缓缓转动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依次扫过玛利亚、卡洛斯和那几个孩子。那不是在“看”,像是一个机器在扫描。她的嘴角没有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玛利亚觉得那个东西在笑。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无声的、让人头皮发炸的笑。
她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,露出里面发黄的、参差不齐的乳牙。牙龈是暗红色的,像溃烂了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住在哪里?你爸爸妈妈叫什么?”玛利亚终于挤出了声音,她的语调发颤,连自己都觉得不像在问一个孩子。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,指节发白。
西迪奥没有回答。她把头转向艾琳娜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出来,可艾琳娜却笑了,笑得很甜,像听懂了什么。
“她说她要回去了,明天再来。她说今天的玉米卷下次吃。”艾琳娜懂事地冲那个女孩挥了挥手,然后跑过去拉住玛利亚的围裙角,“妈妈,你怎么不说话?你这样不礼貌。”
西迪奥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,走到门槛的时候,她的身体像是融进了灰暗的光线里,忽然就不见了。不是走出去的,是消失的。像一摊水渗进了沙子里。
玛利亚追到门口,只看见一片荒草在风里摇曳,那条通向田里的土路上空空荡荡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甜味,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发酵了太久。
那天晚上,艾琳娜哭闹了很久,说爸爸妈妈没有礼貌,说西迪奥以后再也不会来了。她的眼泪把枕头湿了一大片,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。玛利亚和卡洛斯把门锁了又锁,窗户插上了铁栓,一整夜没有合眼。卡洛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把砍刀,眼睛盯着门口。玛利亚缩在沙发上,把艾琳娜搂在怀里,搂得死死的。
从那天起,艾琳娜被禁止出院子。她每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有时候会忽然朝远处的荒草方向招手,嘴里喊着“西迪奥,西迪奥”,好像那边的草丛里真的站着一个人。可大人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,只有草,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