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师傅的筷子停下了。他看了我好几秒,眼睛里的光变了。他没有说这是封建迷信,没有说我胡说八道。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地、一字一顿地说:“那条小路是我临时决定走的,以前没走过。既然你梦见了,咱就不走了。吃完饭走大路,绕远就绕远,安全第一。”
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。我们上车,师傅调转车头,绕道走大路。夜很长,路很远,一夜无事。到达目的地,卸货,装空车,干了一夜活,天亮才合眼。
第二天早上,我躺在后座睡觉,师傅在前头开车,随手打开了交通广播。迷迷糊糊中,我听见收音机里传来女主播的声音:“昨日晚间,国道三一二线通往大柳塔方向的支路上,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,六车连环相撞,造成七人死亡,三人重伤。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。”
我猛地坐起来,脑袋差点撞到车顶。“师傅,那条路——那条路是不是咱原本要走的?”
赵师傅没说话,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他轻轻点了点头。车里安静了很久,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收音机还在播,可谁也听不进去了。我把脸转向窗外,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。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,可我的后背冰凉,从脊椎骨一路凉到后脑勺。
那个梦,那辆黄车,那四个黑袍子,燕民饭店——它们救了我一命。不,它们救了我和赵师傅两条命。
后来我每次跑长途,睡前都要往窗外看一眼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怕梦里那些东西,有一天不再提前来通知我了。
那条路后来我又经过了许多次。每次路过那个路口,我都会放慢车速,看一眼那条通往大柳塔的支路。路边新立了一块警示牌,写着“事故多发路段,减速慢行”。可我知道,那块牌子的底下,埋着七条命。而那辆黄车那四个黑袍子,他们每晚都在路上走着,等着下一个睡着的人。
赵师傅前年退休了。退休那天他请我喝酒,喝到一半,忽然放下杯子,看着我说:“阿强,那年你做的那个梦——你后来还梦见过那辆车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
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可我看得出来,他没有全信,也没有全不信。他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,然后说了句:“当司机的,能活着退休,就是福气。”
我把这话记到了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