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家男人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一层冷汗。他本能地伸出手，把两个孩子的头按了下去，低声说：“别动，别出声，别让她看见咱们。”女人也跟了过来，趴在窗台下面，偷偷往上瞄了一眼，脸色当场就白了。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，差点叫出来。刘家男人又看了几秒钟，发现那个老太太始终没有往他们这边看，她的脸一直朝着院子外面的方向，像是在等什么人，又像是在看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。

“别开灯，谁都别开灯。”刘家男人压低声音，拉着老婆和孩子退到了客厅的角落里。一家四口蹲在墙角，大气都不敢出。客厅的灯没有开，卧室的灯也没有开，整间房子黑漆漆的，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框。女儿抱着弟弟，弟弟已经吓得不敢哭了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死死盯着客厅通向院子的那扇门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弟弟实在困得不行了，靠在妈妈怀里睡了过去。女儿却一直醒着，她趴在墙角，从窗帘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。她看见那个老太太从树枝上慢慢下来了，不是跳下来的，是飘下来的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，像一片落叶。然后她在院子里走了起来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绕着院子转圈。她走到那几盆花前面停下来，弯下腰看了看，又直起身，继续走。她走到院门口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又走回来。她就这样在院子里转了大半夜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女儿觉得她走路的姿势很熟悉，像她奶奶生前在院子里踱步的样子，一步一步，不急不慢，鞋底蹭着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可那沙沙声，她仔细听的时候，又没有了。老太太走路没有声音。

刘家男人偶尔壮着胆子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一眼，每次看见那个老太太还在院子里，就赶紧缩回去。他的手一直按在两个孩子头上，手心全是汗。女人捂着自己的嘴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老太太终于走了。她走到院门口，停了下来，慢慢转过身，面朝那棵老槐树，站了几秒钟。然后她抬起头，朝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刘家男人从窗帘缝里看见了那一瞥——那个老太太的脸朝着他，可她的眼睛是空洞的，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，可他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东西，有说不出的悲伤，有放不下的牵挂。她看了大概有两秒钟，然后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，消失在晨雾里。院子外面的路是土路，雾很大，她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白茫茫的雾气里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。

天亮以后，刘家男人确认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，才敢站起来。他的腿蹲麻了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，抬头看那根树枝——树枝上什么也没有，连一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树干，树皮粗糙，凉冰冰的，和普通的树没有任何区别。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，树根下面有一小片烧过的纸灰，被露水打湿了，黏在泥里，黑糊糊的。

刘家当天就搬走了。男人临走的时候，在厂区门口骂了大半天，说厂里骗人，把闹鬼的房子租给他，要精神赔偿。厂里赔了钱，又把房子空了下来。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人敢租那间房子了。

后来老李的儿子小陈回老厂区找儿时的伙伴玩，伙伴们指着那间空房子说：“别去那边，闹鬼。”小陈问怎么回事，伙伴们把这几户租客的经历讲了一遍。小陈又去问厂里的老人，老人告诉他，那间房子最早住的是周家。周家的小孙子在变压器旁边被电死了，孩子的爸妈天天吵，后来喝了农药，老太太也喝了药。一家四口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，全没了。

小陈听完，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总觉得周家的人阴阴沉沉的，不爱说话，脸色灰扑扑的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他们不是不爱说话，是家里死了孩子，两个人天天吵架，吵到后来谁也不理谁。那个老太太，也不是天生就阴沉，她是看着儿子儿媳喝农药之后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，从白天坐到晚上，从晚上坐到天亮，坐了好几天，然后也喝了药。她走的时候，手里攥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。

小陈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间房子。他听说那间房子后来被厂里拆了，那块地空了几年，种上了草。可那棵老槐树还在。每年清明前后，树根底下总会冒出一小片烧过的纸灰，不知道是谁烧的，也不知道烧给谁。有人说，那是老太太的家里人来了。也有人说，那老太太自己还没走，她还在等。等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，从变压器旁边跑回来，喊她一声“奶奶”。她坐在树枝上，一晃一晃的，从春等到夏，从夏等到秋，等了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