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小辉大叫了一声。那叫声不对,不是玩闹时的惊呼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之后的惊叫——短促、尖锐,像被人掐住了嗓子。小崔猛地站起来,看见小辉整个人正在往下沉,水已经没过了肩膀,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扑腾,拍出一片水花。小磊和小刚离他最近,赶紧游过去拉他。两个人一人拽住小辉一只胳膊,使劲往上提。可刚拽了一下,小磊的脸色就变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,声音都劈了:“底下有东西在拽我!”话音刚落,小刚也叫了起来:“我也是!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!”三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脚脖子,一点一点地往水底下沉。水没过了小辉的脖子,没过了他的下巴,他仰着头,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呛了一口水,拼命喊:“救命——!”
小崔顾不上想别的,一头扎进水里,拼命往那边游。他游到小辉身边,一把抓住小辉的胳膊,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拽。说也奇怪,小辉这边倒是不怎么费劲,一下子就拽出来一截。小崔喘着气喊:“快!拉小磊和小刚!”小辉被拽出来以后缓过了一口气,两个人一人拽一个,可小磊和小刚像是被焊在了水底下,怎么拉都纹丝不动。小崔憋了一口气潜下去,脚底下踩的是硬泥,没有漩涡,没有水草,什么也没有。可他摸到小磊的脚踝时,感觉那只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,冰冰凉凉的,那股凉意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蹿,像握着一块冰。
四个人在水里折腾了将近十分钟。小崔和小辉几乎脱了力,嗓子都喊哑了,才终于把小磊和小刚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岸上。四个人瘫在岸边的草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小磊和小刚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小辉也好不到哪去,躺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小崔缓过一口气,猛地坐起来,冲着三个人就骂:“我喊你们回来你们聋了?那边水深,有什么东西你们非要摸?命都不要了?刚才要不是我拉你们一把,你们三个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!”小磊和小刚吓得直哭,小辉也耷拉着脑袋不说话。四个人把身上晾干了,生怕回家被爹妈看出来,又在太阳底下坐了好一会儿,等身上的水汽全干了才骑车往回走。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小崔骑在最前面,心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——三个人同时往下陷,脚下又没有什么东西,那是什么在拉他们?他想不出答案,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小崔到家的时候,裤腿上的泥没弄干净,被他爸一眼看穿了。饭桌上,他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摔,指着他就骂:“你们几个是不是去那个新挖的湖里游泳了?我告诉你,那块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子!解放前村里死了人就往那儿埋,后来平了坟才种的地。大人都不敢去的地方,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去?再让我知道你去那儿,我把你腿打折!”小崔这次没顶嘴。他低着头扒饭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爸以为他是认错了,又骂了几句,也就没再追究。小崔心里发虚,他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件事——小磊和小刚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,那股凉意,那种拉扯的力气,不像是水流,不像是水草,像是一只手。一只从水底下伸出来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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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小崔放学回家。他刚推开门,就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,脸上的表情比他考了全班倒数第一还难看。茶几上搁着一包烟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“放下书包,过来。”他爸的声音很低。小崔心里咯噔一下,老老实实走过去站好。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那个湖,今天下午一口气淹死了三个孩子。咱们村一个,隔壁村两个。其中一个还是你同学,三班的。”小崔站在那儿,手里的书包掉在了地上,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脑子里嗡嗡的,全是三天前的事——如果那天他没把小辉他们拉上来,死的会不会就是他们四个?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他爸摆了摆手:“吃饭。”
第二天到了学校,小崔发现小辉没来上学。他问小磊和小刚,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三个人一整天都心不在焉,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数学题,小崔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放学后,三个人骑车去了小辉家。大门锁着,铁锁上落了一层灰,敲了半天没人应。邻居家的老太太从窗户探出头来,说了一句:“小辉昨晚上送医院了,听说发了高烧,烧得说胡话。”小崔心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了。
他回到家,刚推开门,就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,茶几上又多了一排烟头。“你过来。”小崔走过去。他爸说:“小辉出事了。今天早上他爸妈找到咱家来,说小辉昨天晚上中了邪,人送县医院了。你跟我说实话,你们那天在湖里到底干了什么?”小崔犹豫了一下,把那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三个人往下陷,脚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,他拼了命才把人拉上来。他爸听完,脸色铁青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句:“以后你们几个谁敢再靠近那个湖,我先打折他的腿。滚回屋去。”小崔想问小辉到底中了什么邪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二十多天后,小辉出院回了村。小崔放学后骑上车就往小辉家跑。一进门,他愣住了。小辉以前是四个人里最壮实的,皮肤黑黝黝的,胳膊上全是腱子肉,平时跟人掰手腕从来没输过。可现在他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身上裹着一床薄被子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脸色蜡黄,像一张放久了的纸。他看见小崔,嘴角动了动,想笑,没笑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