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白裙子(下)

客厅的灯没有开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、方方正正的光。苏晚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客厅不大,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她闭着眼睛都能走。她站在客厅中间,转过身,往墙角看了一眼——然后她的心脏停了。

客厅的墙角,那排老式的铸铁暖气片上,坐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一条白裙子。不是崭新的白,是那种放久了的、泛着黄的白,像旧照片的颜色。她的两条腿垂下来,悬在半空中,一前一后地晃着,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鞋带系得很紧。头发披散着,长长的,黑黑的,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。她低着头,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,声音很轻,像念经,又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。客厅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苏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她竖起耳朵,拼命去辨认那些含混的音节——她听清了。阿妍在叫“苏晚”。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的,像钟摆,像滴水。“苏晚……苏晚……苏晚……”

小主,

暖气片上的人慢慢抬起了头。

那张脸惨白,白得发青,白得像放在冰柜里冻了很久的鱼。嘴唇是紫色的,紫得发黑,像是被煤气熏过之后再也没有褪色。眼睛黑洞洞的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像两个被挖空了的洞,深不见底。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对着苏晚的方向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可苏晚觉得那里面有东西——有恨,有怨,有委屈,有不甘心,有太多太多她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
然后,阿妍笑了。不是生前那种咯咯咯的、像铃铛一样的笑。是嘴角慢慢往上扯,扯到耳根,扯到脸都变了形。她的嘴角翘起来的顺序,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右边的嘴角先翘起来,然后是左边。

苏晚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。她想尖叫,嗓子里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想跑,腿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客厅的地板上,眼睁睁地看着阿妍从暖气片上跳了下来。没有声音。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落在地板上,连一丝声响都没有。阿妍朝她走过来了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白裙子在黑暗中飘着,像是没有重量。头发垂在脸前,一晃一晃的。

苏晚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丝声音。那声音尖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,像指甲划过玻璃,像铁锹刮过水泥地。她猛地转身,一头扎进卧室,回手把门关上,反锁,链子挂上。她整个人滑坐在门背后的地板上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膝盖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牙齿磕得咯咯响,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。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敲门声,没有白裙子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但苏晚知道,阿妍就站在门外。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板,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,头发垂着,白裙子垂着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门板,嘴角往上扯着。她能感觉到。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耳朵,是来自骨头里,来自血液里,来自每一个毛孔。

苏晚一夜没有合眼。她睁着眼睛坐到天亮。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的时候,她才敢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起来。她拉开门,客厅里什么都没有。暖气片上什么都没有。地板上干干净净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白色的帆布鞋不见了,白裙子不见了,阿妍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