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布本来应该是垂着的,贴着墙,可现在它鼓起来了,圆滚滚的,像一个大人藏在后面。苏晚的血一下子凉了。她想喊,喊不出声。她想跑,动不了。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,只有眼珠能转。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块鼓出来的地方,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窗帘的缝里,慢慢露出了一张脸。
就是白天墓碑上那个男人。
灰白色的脸,像在水里泡过。深陷的眼窝,眼珠子灰蒙蒙的,没有光,像两颗脏了的玻璃球。嘴角往下撇着,撇得很深,像是生前最后一秒还在生气。他就那么从窗帘缝里探出半张脸来,直直地盯着苏晚看,一动不动。
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下。她猛地扯过被子,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。她缩在被窝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关磕得咯咯响,眼泪哗哗地往外涌,可她不敢出声,不敢掀被子,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最慢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咚,像有人在里面砸门。被子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没有窗帘拉动的窸窣声。安静得不像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半小时,可能一小时,也可能只有十分钟。苏晚在被子里闷得快要窒息了,她实在受不了了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条缝。她的眼睛从缝里看出去——窗帘恢复了原样,平平整整地垂着,碎花还是那些碎花。那块鼓出来的地方没有了。那张脸也没有了。
苏晚在被子里又缩了十分钟,才敢把头整个伸出来。她一夜没关灯,一夜没合眼。
从那天开始,那个男人就缠上了她。
不是每天来,但隔三差五就来。而且苏晚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他只在她画室里出现。在家没事,在学校没事,在街上没事,一进那间画室,那个声音就来了。不是从窗帘后面,不是从角落里,是直接在她耳朵里响起来,像有人站在她脑袋里面说话。那个声音低低的,沙哑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,像湿泥巴糊在耳朵上。
“划下去……划开它……你看,多容易……一点都不疼……”
苏晚坐在画架前面,手里攥着那把美工刀,刀尖抵在左手手腕上,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调色盘上,把调好的灰色颜料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她不想划,她真的不想划。可那个声音像一根针一样往她脑子里钻,钻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,钻得她头疼得像要裂开。她咬着牙,把刀扔出去,刀落在地上,叮当一声弹了两下。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,比刚才更大,更急,像在催她:“捡起来……划啊……你怎么不划……你是不是怕了……怕什么……”
苏晚捂住耳朵,蹲在地上,小声地哭。旁边画画的同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问了一句“你怎么了”,她摇了摇头,说没事,铅笔掉地上了。她不敢让别人知道。她怕别人说她有病,说她疯了,说她是个神经病。她已经听过一次了,不想再听第二次。
她换了画室。交了违约金,换到了城东另一家画室。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。苏晚后来想,也许不是换了画室的问题,也许是那个男人终于觉得没意思了,也许是他找到了别人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手腕上的那些疤,过了很多年才慢慢淡掉。可每到阴天下雨,那些旧伤疤就会发痒,痒得她想伸手去抓。她妈说那是皮肤在长,她说是的,皮肤在长。
她没说的是,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也在长。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就是那种感觉,像有一粒种子埋在皮肤下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