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小杨,一八年的夏天,我妈在家里忽然晕倒了。那天我和我爸一起回家,推开门就看见她四脚八叉地躺在客厅地上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手边还散着她刚才择的豆角。我爸叫了她好几声,她一点反应都没有。我们赶紧叫了救护车,一路鸣笛送到了医院。
检查结果出来,我妈的心脏出了问题,要做搭桥手术,还要装好几个支架。她有老心脏病,可从来没这么严重过。手术那天,全家人守在手术室外面,我攥着我爸的手,攥得他直皱眉头,可他没甩开。灯灭了以后,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,全麻也很顺利,可我妈在麻醉里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我和我爸冲到床边。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爸,那眼神是陌生的,像是第一次见我们。她张了张嘴,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浓重的胶东口音——可我妈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,在天津活了四十多年,从没去过山东,连山东亲戚都没有。
“你们是谁?”她问。
我爸愣住了,声音有点抖:“你是我媳妇啊,这是你闺女,你不认识我们了?”
我妈皱着眉摇头,说她不姓王,她姓刘,叫刘桂兰,家在山东潍坊下面的一个村子里。她说她今年八十三了,六十多岁的时候就死了。她说她守寡大半辈子,儿子不孝顺,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角淌下泪来,那泪是真的,可那脸是我妈的脸。
我爸慌了,赶紧去找主治医生。医生见怪不怪地说,全麻后出现这种情况并不罕见,可能是麻醉药物对大脑的暂时影响,过几天就好了。
可过了两三天,不但没好,反而越来越严重。我妈一口咬定自己不是我们家人,说我们“认错人了”。她不让我叫她妈,让我叫她刘阿姨。我爸给她削苹果,她不吃,说她不爱吃苹果,她爱吃梨。我妈以前最讨厌吃梨,说梨分着吃是“分离”的意思。我爸举着苹果站在床边,愣了好一会儿,最后自己吃了。
夜里她经常哭,哭得很大声,邻床的病人都被吵醒。护士来问她怎么了,她说她想家,想她那个破院子、那棵枣树。她说她儿子把她的老房子卖了,她没地方去了。她哭的时候用的是我妈的嗓子,可那语气、那神态,完全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。
我爸受不了,躲到走廊里去抽烟,我看见他在抹眼泪。
后来家里的亲戚都知道了,我远房的一个表舅从朋友圈里找来一个大神,住在北辰那边,据说挺有本事的。我爸犹豫了两天,最后还是把大神请到了医院。大神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,进门先看了看病房的四个角落,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妈床前。
她盯着我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开口问:“你是哪里的?叫什么?为什么占了人家的身子?”